隧道里的空气闷得发慌，黄沙粘在守业的脸上，混着冷汗，又凉又涩。
他靠在岩壁上，腿上的剧痛一阵阵钻来，可心里的疼，比身上的伤更甚，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割着，血肉模糊。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当年对晚晴说的那些混账话，每一句，都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拔不掉，磨不消。
“我真是浑啊……”
守业对着无边的黑暗，低低地骂自己，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他抬手捶着岩壁，一下又一下，粗糙的石头磨破了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黄沙，糊成一片。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堵着密密麻麻的悔。
他想起离婚那天，婚房里的灯亮着，晚晴刚把晓宇哄睡，坐在沙发上，手里叠着晓宇的小衣服，安安静静的。而他，刚从外面喝了酒，听了旁人几句挑拨的闲话，一进门就红了眼，把一肚子的火气，全撒在了她身上。
“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他揪着她的胳膊，吼得嗓子都哑了，“守着这破家，你觉得委屈了是不是？”
晚晴被他揪得疼，皱着眉推开他：“你喝多了，先去醒醒酒。”
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像往常一样，想劝他冷静。可那时的他，被嫉妒和猜忌冲昏了头，哪里听得进去。他挥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茶几上，玻璃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喝多了？我看你是心里有鬼！”他指着她的鼻子，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这些年我在外头打鱼挣钱，养着你和晓宇，你倒好，在家偷偷摸摸的，你对得起我吗？”
晚晴的脸色白了，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被他的话堵了回去。
“我就知道，你当初跟我，就是图个安稳，现在嫌我穷了，嫌我没本事了是不是？”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沙发上她刚给织好的羊毛衫，那是她熬了好几个深夜，给他织的过冬的衣服，针脚细密，满是暖意。可他抬手就往地上摔，狠狠踩了几脚，“这种东西，我不稀罕！你给我滚！带着晓宇，滚出这个家！”
那一声滚，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晚晴眼里最后一点期待。
她看着他，红了眼眶，却没有掉一滴泪。沉默了好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扎心：“守业，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挽留。只是默默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玻璃，又收拾了自己和晓宇的简单行李，牵着睡眼惺忪的晓宇，走出了家门。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也关上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情分。
而他，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件被踩脏的羊毛衫，心里竟没有一丝愧疚，只有一股莫名的火气。
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有多愚蠢，有多混蛋。
晚晴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她温柔、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他和晓宇照顾得无微不至。她从来没有嫌过他穷，嫌过他没本事，哪怕他打鱼挣的钱不多，哪怕日子过得紧巴巴，她也总是笑着说：“没事，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她会在他打鱼晚归时，守在村口等他，手里拎着热乎的姜汤；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他床边，端水喂药；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和晓宇，自己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她把一颗心，全掏给了这个家，掏给了他，可他呢？
他听信了旁人的闲言碎语，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她，伤害她，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推得远远的。他摔碎的，不只是一件羊毛衫，还有晚晴对他的爱，对这个家的期待。
“晚晴，对不起……”
守业在黑暗里喃喃，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他蜷缩在岩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无助又绝望。
他后悔，后悔当年没有好好珍惜她的温柔，后悔没有好好守护这个家，后悔在她受了委屈时，没有护着她，反而往她心上捅刀子。
他后悔，后悔说出那些伤人的话，那些话，像一根根毒刺，不仅扎伤了晚晴，也扎伤了他自己，这么多年，时时刻刻都在疼。
这些年在中东，黄沙磨掉了他的脾气，也磨醒了他的糊涂。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起晚晴，想起她的笑，她的好，想起自己说的那些混账话，心里的悔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过回去找她，想过跟她道歉，想过弥补自己的过错。可他没有勇气，他知道，自己当年伤她太深，那些话，像一道鸿沟，隔在他们之间，再也跨不过去了。
隧道里的碎石还在偶尔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守业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上眼睛，眼前全是晚晴离开时的背影，孤孤单单的，带着无尽的失望。
“我错了……晚晴，我真的错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忏悔，对着黑暗，对着远方的海坛岛，对着那个他辜负了一生的女人。
如果时间能重来，他一定不会听信流言，一定不会对她大吼大叫，一定不会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他会好好珍惜她，好好守护她，好好守着那个暖烘烘的家，牵着她的手，陪着她，陪着晓宇，一辈子走下去。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时光也不能重来。
那些犯下的错，那些说出的话，那些造成的伤害，终究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刻在他的骨头上，融进他的血液里，这辈子，都无法抹去。
黑暗中，守业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在空荡荡的隧道里回荡，混着黄沙的呜咽，成了最悲凉的忏悔。
他只恨，恨当年的自己，眼盲心瞎，不辨是非，弄丢了那个最爱他的人，弄丢了那个本该温暖一生的家。
这份悔，会跟着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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