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的工地，黄沙漫天。
守业刚结束半天的活，满手的泥灰，额角的汗混着沙粒往下淌，糊得眼睛发涩。他靠在铁皮板房的墙角，掏出磨得边角发毛的手机，想给晓宇发个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离婚这些年，他和儿子的联系，始终隔着一层薄纱。不多，却也断不了。
工棚的同乡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操着一口海坛岛的乡音：“守业，听说你家晓宇去福州上大学了？今早听岛上的亲戚说，晚晴亲自送的，码头哭红了眼。”
守业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几号走的？”他声音沙哑，带着刚干完活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就昨天，九月一号，开学报到的日子。”同乡答着，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晚晴一个女人家，拉扯孩子这么多年，不容易。晓宇也算争气，考上福州的好大学。”
守业没接话，仰头灌了大半瓶水，喉结滚动，心里像被黄沙堵着，闷得慌。
他想起晓宇走的前几天，儿子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说要去报到了，妈妈准备了好多东西。他当时只回了一句“好好读书”，再无其他。
不是不想多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欠晚晴的，欠晓宇的，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用什么话，什么行动，才能补上分毫。
同乡走后，守业独自坐在板房里，翻出和晓宇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晓宇发来的报到通知，他的回复孤零零挂在后面。
他点开晓宇的转账界面，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悬在数字键上，犹豫了很久。
这些年在中东干苦力，风吹日晒，挣的都是血汗钱，他一分一分攒着，想着总有一天，能为晚晴和晓宇做点什么。如今晓宇上了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晚晴的杂货店生意虽好，可一个人操持，处处都要省。
他没敢转太多，怕儿子不收，也怕落了晚晴的脸面。却又忍不住多转了些，想着儿子在学校，不能委屈自己，吃的穿的，都要跟上。
输完数字，确认转账，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的字样，守业的心，稍稍松了些，又揪得更紧。
他退出转账界面，想发一句“钱收着，别省”，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敲了两个字：“收好。”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守业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回到工地，手里的铁锹抡得比平时更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里的忐忑和酸涩。
他怕儿子不收，怕儿子觉得，这是他迟来的、轻飘飘的补偿。
夕阳西下，黄沙被染成暖黄色，工地的人渐渐散去。守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板房，第一时间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是晓宇的回复，只有短短八个字。
“谢谢爸爸，注意身体。”
守业的手指抚过屏幕上的字，一遍又一遍。
这声“爸爸”，久违了。
从前晓宇小的时候，一口一个爸爸，黏着他，跟着他跑遍海坛岛的大街小巷。后来他听了流言，和晚晴吵架，摔门而出，家里的气氛冷到冰点，晓宇看他的眼神，就只剩怯生生的疏离，再没喊过一声爸爸。
这几年，儿子要么喊他“守业叔”，要么干脆不喊，只是冷冷的一句“知道了”。
如今，这声“爸爸”，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数年的隔阂，终于又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守业靠在冰冷的铁皮墙上，眼眶慢慢红了。
他抬手抹了抹眼，手上的泥灰蹭在眼角，混着温热的泪，晕开一片。
他坐在空荡荡的板房里，看着那八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心里的甜，像泡开的蜜，一点点漾开来，漫过了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悔，这些年的思念。
他想起晓宇小时候的模样，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和晚晴一模一样。想起晚晴抱着晓宇，站在龙滩的礁石上，等他打鱼回来。想起一家三口，挤在小小的婚房里，吃着晚晴做的海鲜面，暖烘烘的。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
守业把手机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他觉得，这些年在中东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罪，都值了。
他对着手机，轻声说：“爸爸会的，晓宇，你要好好的，好好读书，好好照顾你妈妈。”
声音在空荡荡的板房里回荡，带着哽咽，也带着期盼。
那一夜，守业睡得格外安稳。梦里，他回到了海坛岛，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婚房，晓宇喊着爸爸，晚晴笑着给他盛饭，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暖融融的，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
而那笔悄悄转出去的生活费，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着中东的黄沙，一头系着海坛岛的风，把分隔两地的父子，轻轻牵在了一起。这根线，很细，却很韧，像守业心里的念想，从未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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