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午后，日头渐渐往西斜，把码头的影子拉得老长。守业还僵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目光黏在杂货铺里那个从容的身影上，脚下像灌了铅，挪不动分毫。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打破了巷子里的沉寂。
是晓宇。
守业的目光下意识地追过去，看见儿子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校服领口歪着，额角沾着一层薄汗，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许是放学路上跑了一阵，他的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一步一跳地往杂货铺的方向来。
这是守业半个月来，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儿子。
上次见他，还是争吵那晚。晓宇躲在门后，怯生生地探出头，眼里满是惊恐，看着他掀翻桌子，看着他吼骂晚晴，看着他摔门而去。那眼神像一根细针，这半个月来，时不时就会扎进守业的心里，疼得他喘不过气。
守业的喉咙动了动，想喊一声“晓宇”，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躲进梧桐树的阴影里，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可已经晚了。
晓宇刚跑到杂货铺门口，抬脚正要往里迈，目光就猝不及防撞进了守业的眼里。
那一瞬间，晓宇嘴里的儿歌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手里的半块饼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他背着书包的肩膀猛地一缩，往后退了一小步，眼神里的光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守业看不懂的疏离和怯意。
“晓宇……”
守业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晓宇没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因为用力，泛出了青白的颜色。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抿成了一条线，把头微微偏向了一边，避开了守业的目光。
杂货铺里的晚晴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停下手里的活，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在守业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秒，没有任何波澜，就像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随即，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饼干，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抬手摸了摸晓宇的头，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温和的调子：“放学了？饿不饿？柜台上有你爱吃的绿豆糕。”
晓宇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往晚晴身边靠了靠，小手紧紧拽住了晚晴的衣角，像是找到了安全感。他抬眼看向晚晴，眼里的怯意褪去了一些，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进去吧。”晚晴牵起他的手，往店里走。
路过守业身边的时候，晓宇的脚步顿了顿。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守业一眼，那眼神里有困惑，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然后，他就被晚晴牵着，走进了杂货铺，门帘在他们身后轻轻晃动，最终落了下来，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守业隔在了门外。
守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一块。
他想起从前，晓宇放学回家，总是会像一只小炮弹似的冲进他怀里，抱着他的大腿喊“爸爸”，吵着闹着要他抱，要他买糖吃。那时候的晓宇，眼里全是他，不管他去哪里，儿子的目光总会追着他跑。
可现在，晓宇看他的眼神，陌生得让人心寒。
守业抬手，想去摸口袋里的烟，可手指触到烟盒的那一刻，他又猛地停住了。
他突然明白，这半个月来，他躲的不仅仅是晚晴，更是儿子那双失望的眼睛。他欠晚晴一句道歉，更欠晓宇一个安稳的家。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守业的腿上。他看着杂货铺的门帘，心里那点犹豫和胆怯，在晓宇那个疏离的眼神里，一点点瓦解。
他必须进去。
就算晚晴不肯原谅他，就算晓宇不肯理他，他也必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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