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裹着咸湿的海风，像无数把小冰刀，狠狠刮过孤岛的礁石，将除夕夜的暮色割得支离破碎。沿岸的渔屋大多暗着灯，只有阿婆这户的窗棂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在呼啸的风里晃悠悠的，像株倔强跳动的火苗，嵌在空旷冷寂的海岸线上。沙滩上没有鞭炮炸响的喧闹，只有海浪卷着碎冰，一遍遍狠狠拍打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寒气顺着门缝、窗缝往屋里钻，连屋角堆着的渔网都结了层薄霜。
阿婆裹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厚棉袄，佝偻着背坐在矮凳上，借着摇曳的灯光，给小孙女缝补过年的新鞋。她的手指冻得又红又肿，关节处泛着青紫色，每缝一针都要先往嘴边哈一大口热气，指尖搓揉几下再落下针，可眉头却始终舒展开着，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化不开的暖意，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囡囡，快过来试试新鞋，看合不合脚。”她朝里屋喊了一声，声音被海风裹挟着，带了点颤音，却依旧温柔得像春日的海浪。
小孙女穿着件臃肿的花棉袄，像只圆滚滚的小团子，跌跌撞撞从里屋跑出来，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鼻尖上挂着细密的小汗珠。“阿婆，外面好冷呀！风把我的耳朵都吹疼了！”她一头扎进阿婆怀里，小手紧紧攥着阿婆的衣角，冰凉的脸颊贴在阿婆温热的胸口，眼睛却好奇地瞪得圆圆的，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为什么别的岛上都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好热闹，我们这里没有呀？”
阿婆轻轻揉了揉她冻得发红的小耳朵，指尖抚过她冰凉的脸颊，笑着摇头：“咱们海岛的年，有海陪着呢。你听，海浪在给我们唱年歌呢，比鞭炮声好听多了。”她抬手指向窗外，月光穿过云层，洒在海面上，翻涌的浪花泛着银白色的光，层层叠叠涌向岸边，倒真有几分高低起伏的韵律。小孙女侧着耳朵听了会儿，眼睛突然亮了，拍着小手欢呼：“真的！海浪在‘哗哗’唱歌呢！比隔壁小胖哥的拨浪鼓还好听！”
说话间，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灯芯结了个灯花。阿婆起身去添油，转身时瞥见灶台上温着的玉米粥，冒着袅袅的白汽，旁边小碟里盛着几块腌海鱼，是白天她冒着寒风赶海捕上来的，新鲜得很，煎得金黄酥脆。“等会儿喝完粥，阿婆带你去海边捡贝壳，”阿婆拿起勺子搅了搅粥，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语气却满是宠溺，“过年捡个大贝壳，来年就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小孙女一听，瞬间忘了寒冷，从阿婆怀里跳下来，围着屋子跑了一圈，棉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灰尘，嘴里还不停嚷嚷：“好呀好呀！我要捡一个最大最大的，比阿婆的巴掌还大，送给阿婆当枕头！”她跑的时候没注意，差点撞到桌腿，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吐了吐舌头，惹得阿婆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开了朵温暖的花。
夜深了，海风依旧在窗外呼啸，拍打着窗户，发出“砰砰”的声响，可渔屋里却暖融融的。阿婆抱着小孙女坐在窗边的硬板床上，盖着同一条厚厚的棉被，手里慢慢剥着晒干的花生，剥好一颗就塞进小孙女嘴里。小孙女靠在阿婆肩头，含着花生，含糊不清地说：“阿婆，有你在，就算没有鞭炮，过年也一点都不冷，比盖了十床棉被还暖。”
阿婆低头看着怀里渐渐熟睡的小孙女，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干的泪珠——方才想爸妈时偷偷掉的，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抬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她的梦。窗外的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吟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祖孙俩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海岛的春节没有喧嚣的热闹，寒风刺骨，四下清冷，可这一盏摇曳的油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一双布满老茧却温暖的手，还有这份紧紧相依的相守，却让这寒冬生出了抵过所有凉意的温暖，在孤岛上静静流淌，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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