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去殡仪馆。”法医合上电脑。
殡仪馆在城郊,车开了快两小时。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苏丽娟压抑的抽泣。
到了地方,法医领着他们往停尸房走,冷气开得极大,苏晓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该认尸了。
苏丽娟站都站不起来,苏丽华扶着她,手也在抖。法医看向苏晓:“你来吧。”
冰柜拉开,寒气涌出。
裹尸袋的拉链缓缓打开,露出赵志强的脸。
浮肿,青白,嘴唇微微张开。
就在那一瞬间,苏晓分明看见,姑父的胸口似乎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
她倒退一步,撞在冰柜上。
“怎么了?”法医问。
“……没、没事。”苏晓声音发颤。
手续办完,天已经黑了。
他们在殡仪馆附近的小宾馆住下,房间紧张,苏晓和苏丽华一间,苏丽娟和赵明轩、另一个远房亲戚挤一间。
苏晓提议去吃饭,没人有胃口,但她说:“不吃东西,明天怎么熬?”
餐厅里,几个人默默扒着米饭。
赵明轩突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的:“我刚才在房间洗脸,抬头看镜子看见我爸了。”
筷子掉在桌上。
苏丽华厉声道:“别胡说!”
“我没胡说!”赵明轩声音带哭腔,“他就站在我后面,浑身是水,看着我。”
苏丽娟又开始哭。苏晓低头盯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也咽不下去了。
夜里,苏晓做了个梦。
她站在长江边上,江水是浑浊的黄色,滚滚东流。
岸边不是工地,而是荒草萋萋的野滩。
有个人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水珠不断从头发、衣角滴落。
是赵志强,但又不是。
他的脸是浮肿的,眼睛是两个黑洞。
他朝苏晓伸出手:“晓晓,跟我走吧。”
苏晓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那只湿冷的手越来越近,快要碰到她脖子时,她猛地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
房间里一片漆黑。
苏丽华也醒了,打开灯:“做噩梦了?”
苏晓说不出来话,只是抖。
苏丽华突然对着空气厉声说:“你别吓唬孩子!有什么冲大人来!”
话音刚落,苏丽华手机响了。
是苏丽娟打来的,声音惊恐:“姐,明轩也梦见他爸了!说爸爸要带他走!”
这一夜再没人睡着。
天亮时,四个人眼下都是乌青。
他们去纸花店买了成堆的纸钱、元宝、香烛,打车去江边。
越靠近江岸,越能听见嘈杂的人声、发动机声。下车后,眼前的景象让苏晓僵在原地。
江面上,七八艘船在来回穿梭,有蓝天救援队的冲锋舟,也有私人的小游艇。
岸上聚了上百人,工地的工人、死者的家属、看热闹的村民。
苏国栋站在人群边缘,几天不见,他瘦脱了形,眼睛深陷。
苏晓跑过去,父女俩抱在一起。苏国栋身上有浓重的烟味和汗味,苏晓感觉到父亲在发抖。
“爸,到底怎么回事?”
苏国栋松开她,抹了把脸,声音沙哑:“那天傍晚,天还没黑透,我们几个下水游泳。你姑父走在最前面,离岸边也就十几米,水刚没过腰,他突然就沉下去了。”
“他不是会游泳吗?”
“会啊!所以才邪门!”苏国栋眼睛红了,“当时有个工人叫小刘,是你姑父从老家带出来的,不会水,但愣是冲下去救。”
“结果你姑父抓住他就不松手,两人一起往下沉。后来做饭的老王跳下去,摸到你姑父的手,又被他拖住了。老王拼命挣开,游回来喊人。等我冲过去,江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救援队来得很快,但长江这么大,水流这么急,人掉进去就像针掉进大海。
赵志强的遗体是两小时后浮上来的,就在他溺水的位置附近,像是故意让人找到。
其他两个人,小刘和老王,到现在都没踪影。
死者家属陆续赶到,围着工地讨说法。
小刘的妻子抱着三个月大的婴儿,跪在江边让孩子喊“爸爸回家”。
鞭炮放了一轮又一轮,纸钱烧起的黑烟笼罩江岸。
苏国栋私下找了十多个懂行的师傅来看,都说这事蹊跷。
有个老师傅直截了当:“你们挖的那座坟,主人虽然找到了,但怨气没散。而且……”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赵老板死后,会变成很凶的东西。他不是自然死的,是横死,又拖了两个人垫背,怨气重得很。”
这话苏国栋没敢告诉女儿,但苏晓从父亲躲闪的眼神里猜到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苏晓留在工地。
工人们住在临时搭建的铁皮房里,大部分人都想走,但工钱没结,走不了。
夜里,江面上的搜救船亮着灯,像鬼火一样晃荡。
苏晓睡在女工宿舍的下铺,听着外面永不停歇的水声,整夜整夜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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