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中游的七月，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烈日把江面烤得泛着白晃晃的光，岸边工地的铁皮屋顶烫得能煎鸡蛋。
苏国栋抹了把额头的汗，盯着手机屏幕里女儿苏晓发来的微信：“爸，视频里那些在江里游泳的是工人？这个点不该在干活吗？”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回复：“工地出事了。”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响了。
苏晓的声音透着紧张：“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苏国栋走到工棚阴凉处，压低声音：“你姑父亲自去开挖掘机，挖到东西了。”
“挖到什么？”
“一座坟。”
三天前的事。
工地需要平整一片滩地，几台挖掘机轮番上阵，偏偏有块地方硬得邪门。
铁齿啃下去只能刮层皮，两个师傅折腾两天，汗流了有几斤，那块地纹丝不动。
监工急了，工期耽误不起。
赵志强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
这工程是他承包的，五十出头，东北汉子，早年开挖掘机起家，现在成了老板，但那手绝活没丢。
他爬上驾驶室，发动机轰鸣震得地面发颤。
“都让开！”
挖掘臂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第三下时，铁齿突然陷进去，像是咬破了什么空壳。
泥土翻涌而出，带出的不只是土，还有半截朽烂的木板，以及几片灰白色的、明显是人骨的东西。
所有人都僵住了。
赵志强跳下驾驶室，脸白得像糊墙的腻子。
工人们围上来，看着那个被刨开的坑洞。
那确实是一座坟，没有碑，没有标记，就孤零零埋在滩地深处，也不知多少年了。
工程当即停了。
赵志强托人找关系，请来了当地懂殡葬规矩的师傅。
师傅围着坟坑转了三圈，脸色越来越沉：“这是无主坟，你们闯祸了。得选日子重新安葬，但得先找到主家。”
“找不到呢？”赵志强问。
师傅摇头：“找不到也得埋，但得做法事安抚。定个日子吧，三天后午时，必须把坟重新堆好。”
接下来的三天，工地上人心惶惶。
大白天四十多度的高温，工人躲在工棚里不敢动工，傍晚才敢出来活动。
赵志强和苏国栋会点狗刨，偶尔下江游两圈降温，但更多时候是闷头抽烟。
第三天傍晚，坟坑旁摆好了香烛纸钱，师傅正要开始仪式，一个男人跌跌撞撞闯进工地。
男人四十多岁模样，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被挖开的土坑，声音嘶哑：“是不是你们……挖了我爹的坟？”
赵志强一愣：“你爹？”
“我爹昨晚托梦，说家没了，屋顶漏了。”男人眼圈通红，“我赶了两天路，从宜昌找过来的。就是这里，我认得这江湾子。”
核对细节，男人说的入葬年份、大致位置，竟都对得上。
赵志强后背发凉，赶紧赔不是，当场塞了两万块钱，又承诺重修坟墓。
男人收了钱，却没多少表情，只盯着重新堆起的土包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事情似乎解决了。
师傅却说：“坟主找到了是好事，但这地方还是不能待。三天内，任何人不得靠近江边施工，更不准下水。”
工人们松了口气，却没人敢违逆这话。
天太热，傍晚还是有人偷偷下江游泳，赵志强和苏国栋也在其中。
他们觉得，坟都处理好了，还能有什么事？
北京·晚上九点。
苏晓冲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家号码。
她心跳漏了一拍，回拨给大姑苏丽华。
“晓晓……”苏丽华的声音在发抖，“长江那边出事了。你姑父……淹死了。还有好几个工人。”
苏晓脑子里嗡的一声：“我爸呢？”
“你爸没事，但……”苏丽华哭起来，“家里没男人能去处理了。你奶奶让你马上过去，带上我。你老姑和苏明轩从哈尔滨直接飞过去。我们在那边汇合。”
苏晓才二十一岁，刚在北京找到工作半年。
她握着手机：“姑，我害怕。这种事我处理不了……”
“那谁去？你奶奶七十多了，你老姑只会哭，你表弟才上高中！咱们家就你还能顶点事！”苏丽华语气急起来，“晓晓，这是大事，死了好几个人，工地那边乱成一锅粥了！”
苏晓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奶奶的声音，苍老而严厉：“晓晓，你必须去。家里就靠你了。”
那一晚，苏晓买了最近一班飞往湖北的机票。
苏丽华从通州赶来机场和她汇合。
值机柜台前，电子屏显示他们的航班状态从“延误”变成“待定”，再变成“取消”。其他航班正常起飞，只有这一班，毫无理由地停飞了。
乘客们围着地勤人员吵嚷，航空公司最终每人赔偿三百元，安排次日早上的航班。
苏晓缩在候机厅角落，给家里每一个长辈打电话，反复说“我害怕”“我不想去”，换来的只有“你是家里唯一的指望”和隐隐的责备。
凌晨四点，她终于崩溃，在洗手间里压抑地哭出声。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像个陌生的、脆弱的孩子。
次日上午十点，飞机降落在宜昌机场。
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
苏晓和苏丽华拖着行李箱出来，老姑苏丽娟和表弟赵明轩已经在到达厅等着了。
赵明轩眼睛肿得核桃似的，见了苏晓，哑着嗓子喊了声“姐”。
他们没有去工地，而是直奔法医鉴定中心。
接待他们的法医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递过来几张表格：“先填一下，然后认尸。”
“认尸”两个字砸得苏晓耳膜发疼。苏丽娟瘫在椅子上哭，苏丽华勉强扶着墙站稳。
法医打开电脑，调出照片：“现场拍的，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屏幕上出现的是肿胀发白的躯体，被水泡得皮肤褶皱，五官模糊。
苏丽娟尖叫一声晕了过去，赵明轩蹲在地上干呕。
苏晓死死盯着屏幕，胃里翻江倒海，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她吓懵了，所有情绪都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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