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玄身穿玄色常服,稳稳坐在八仙桌前。
他面不改色地伸出筷子,从翻滚的铜锅汤底中,夹起一片刚刚烫熟、微微卷曲的羊肉,在面前的麻酱小料里滚一圈。
在数百道或惊愕、或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将那片羊肉送入口中,缓缓咀嚼。
“父皇,这羊肉不错,膻味小,肉质嫩,想必是御膳房精挑细选的贡品。”夏侯玄咽下口中的羊肉,“就是火候老了点,您心事太重,锅也跟着急。”
“放肆!”
夏启凌身穿明黄色的常服,猛地一拍桌子,龙袍下手掌握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朕有设想过老九的无数种反应:惊慌失措、跪地求饶、拔刀反抗……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般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这不是伪装,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漠视。对他的漠视,对这满殿杀机的漠视!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夏启凌的声音响起。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的禁军枪尖齐齐向前一寸。
夏侯玄放下筷子,抬起头,说道:“父皇,您当然敢杀。”
“您是北夏的帝王,九五之尊,这世上没有您不敢杀的人。只是……”
他拖长语调。
“杀了我,对您,对整个北夏,有什么好处?”
夏启凌心神一震。
“北州的北元大道,能让北元铁骑南下的时间,从半个月缩短到五天。但同样,也让北州工程兵团驰援北境任何一座城池的时间,不超过两天天。这道防线,父皇您还要不要?”
“北州的黄金商路,连通北齐。如今北州商会每个月的商税,已超过整个北境三州半年的总和。”
“这笔钱,还是父皇您抵给我的报销军费。”
“北州的水泥,钢铁,三轮车,甚至是儿臣书院里那些您看不懂的教材……它们让北州百万军民在两年内,过上比夏都富户还要殷实的日子。这份民心,这份生产力,父皇您还要不要?您舍得毁掉吗?”
“这些东西再好,都无法解释它的来历!”夏启凌厉声打断他,手指着他,“朕的第九子,在夏都十八年,胸无点墨,闻书则睡。连一篇完整的策论都写不出来!”
“朕的儿子,绝不可能在两年之内,凭空造出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你究竟是哪路孤魂野鬼,占据老九的身体!”
“孤魂野鬼?”
夏侯玄闻言,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缓缓站起身,无视周围抵近的枪尖,在大殿中央踱了两步。
“父皇说的没错,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老九,确实已经死了。”
此言一出,夏启凌坐直身体,眼中精光爆射。
“他死在去北州的路上。”夏侯玄的声音变得低沉,“死于绝望,死于羞愧,死于被整个皇室抛弃的彻骨寒冷之中。当他躺在北州那片贫瘠的土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他就在想,他这十八年,究竟活成什么鬼样子。”
“一个笑柄,一个耻辱。连他最敬爱的父皇,都视他为无物。”
夏侯玄转过身,直视着夏启凌。
“父皇,您可知,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连名声,尊严,过往的一切都可以舍弃的时候,他看世界的方式,就会变得不一样。”
他伸出自己的双手,摊开在夏启凌面前。那双手,骨节分明,却布满细小的伤痕,完全不像一双皇子的手。
“从那天起,世上再无那个闻书则睡的废物九皇子。只有一个想活下去,想活出个人样的夏侯玄。”
“我没有读过万卷书,所以我不知道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我只知道,路不通,人就穷,人一穷,就得死。”
“所以,我要修路,拼命地修路!谁阻拦我,我就是埋谁。”
“满朝文武觉得修路劳民伤财,国库拨钱,要人要技术。可在儿臣看来,这世上所有的问题,都和修路一样简单。”
他指向殿外,声音陡然拔高。
“国库空虚怎么办?修路!路通财通,商税自然就来!”
“边境不稳怎么办?修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驰援速度快十倍,敌人怎么打?”
“百姓活不下去要造反怎么办?还是修路!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有新房子住,日子有奔头,谁还跟着你去干掉脑袋的事?”
“在儿臣眼中,这天下,就是一张巨大的工程图纸!而父皇您,和您的江山社稷,就站在这张图纸的正中央。”
“儿臣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您脚下的这片土地,打下最坚实的地基!”
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禁军,此刻脸上竟都露出茫然与震撼。
他们听不懂什么生产力,什么地基。但他们听懂,这位王爷,在用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方式,来守护这个国家。
夏启凌盯着夏侯玄,胸口剧烈起伏。
“妖……妖言惑众!”
夏侯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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