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城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滑，顾昭踩着露水往镇北老宅走时，腰间的判官笔始终烫得惊人，像是要将他的血肉灼穿。
沈青竹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乌鞘剑的剑穗扫过墙根的野菊，带起几点碎露。
镇魂殿的阵纹在发烫。她突然开口，声音里裹着剑气般的冷锐，你上次说要启动黄泉引，是今天？
顾昭脚步微顿。
月光从巷口斜切进来，照得他眼尾的红痣像滴凝固的血。
他摸了摸心口的平安符——月婵塞进来的月饼还带着余温，甜香混着识海里翻涌的黄泉气，在喉间滚出几分苦涩。玄冥提到拓跋宏养了三十万死士。他侧过身，月光在他瞳孔里碎成星子，我需要更锋利的刀。
沈青竹的指尖在剑柄上扣出白印。
她望着顾昭转身推开老宅木门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影门总坛，他站在火海里写生死判时的模样——金墨漫过虚空，连鬼火都要退避三尺。
可此刻他的肩线却软了些，像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松。
老宅正厅的青砖被掀开七块，露出下面刻满阴文的石阵。
顾昭单膝跪地，掌心按在阵眼上。
识海里的轰鸣瞬间炸响，像是有千万道锁链在黄泉底拖拽。
他闭了闭眼，能清晰感觉到镇魂殿在识海深处舒展——阴时室的沙漏开始倒转，判官笔的笔锋刺破虚空，画出一道幽蓝的光门。
黄泉引启动。他的声音混着识海震动的嗡鸣，青竹，退到门外。
沈青竹的乌鞘剑地出鞘三寸。
她望着石阵里翻涌的黑雾，突然抓住顾昭的手腕。
他的皮肤烫得惊人，像是要烧穿她的掌心。如果出岔子......
不会。顾昭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虎口的剑茧，我前世是地府判官。他轻声说，这是我该走的路。
沈青竹的瞳孔骤缩。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黑雾已经漫过他的脚踝，在他腰间缠成锁链模样。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蹲在山洞口给受伤的猎户包扎，指尖沾着草药汁的青绿色。
而现在，他的指尖正渗出金血，滴在石阵中央——那是功德凝结的血。
幽冥之门开。
一声沙哑的低吟从识海深处炸开。
顾昭的额角沁出冷汗，他看见虚空中浮现出半张青面獠牙的脸——无面判官，幽冥守门人。
对方的声音像碎冰碾过耳膜：欲借幽冥之力，需献祭因果。
因果。
顾昭想起前世在阴司的片段：他跪在奈何桥边，求孟婆放那个替夫顶罪的农妇过桥；他撕了生死簿最后一页，让战死的幼童转世；他被踢下忘川时，孟婆的汤碗碎在脚边，溅起的汤滴里全是未喝尽的记忆。
献前世记忆残片。他咬着牙，识海里浮起几团幽光——那是他被忘川水冲散的记忆，像褪色的皮影戏。
无面判官的青面裂开一道笑纹：
石阵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顾昭的意识被扯进识海，他看见黄泉河在脚下翻涌，对岸的幽冥之门正缓缓开启。
门后传来锁链碰撞声，还有无数冤魂的呜咽。
可就在这时，他的识海突然剧烈震动——北方有股腐臭的阴气像刀一样扎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血祭！顾昭的瞳孔收缩成针尖。
他想起玄冥临死前的话，想起北境那片压着地平线的阴云。
原来拓跋宏早有准备，黑鸦的血祭不是为了招魂，是为了和他抢幽冥资源！
加速！他对着虚空嘶吼，指尖的金血滴得更快。
幽冥之门的门缝里终于透出光来，第一道阴将虚影浮现——是白起，杀伐之神转世。
那道虚影裹着血雾，红瞳里燃着千年战火。
你，值得我出手？白起的声音像战鼓擂在识海，震得顾昭耳膜发疼。
顾昭抹了把嘴角的血，金墨在掌心凝成战图：我要借你之力，斩尽三十万死士。他指向北方翻涌的阴云，他们用冤魂炼兵，你用杀伐止杀。
白起的红瞳突然亮如血日。
他一步跨出幽冥之门，身上的甲胄叮当作响：杀伐之事，交我便可。
识海里的阴气瞬间凝实。
顾昭还没喘口气，第二道虚影已经浮现在黄泉河边——是韩信，谋圣转世。
他穿着青衫，腰间挂着竹简，目光扫过顾昭掌心的战图时，眼底闪过赞赏：血祭虽强，却非正道。他指尖点在战图的北境隘口欲破之，需以谋制力。
顾昭感觉喉咙发紧。
他望着两位阴将在识海站定，杀伐之气与谋略之锋交织成网，连北方那股腐臭的阴气都被压得退了三分。
无面判官不知何时站在黄泉河边，手中的生死簿翻得哗哗响：契约已成，黄泉引彻底解锁。他指了指幽冥门后若隐若现的虚影，还有八位阴将，等你召唤。
顾昭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镇魂殿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像涨潮的海水。
他望向北方，那里的阴云已经凝成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正对着他的识海发出嘶吼。
可此刻他的掌心有战图，身边有阴将，连沈青竹的剑气都透过门缝渗进来，像把淬了寒毒的刀。
拓跋宏。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你这次，输定了。
话音未落，识海突然剧烈震动。
黄泉之门外传来一声暴怒的嘶吼，像是被抢了食的野兽：顾昭，你竟敢抢我黄泉之气！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
顾昭的瞳孔骤缩。
他看见北方的阴云里浮现出一道黑影，手持骨杖，周围绕着千万个哭嚎的冤魂——是黑鸦，北魏的血祭巫师。
那些冤魂的脸正在融化，被炼化成一股股黑红色的雾气，朝着幽冥之门的方向疯狂涌来。
沈青竹在门外突然踢开木门。
她的乌鞘剑上凝着寒霜，剑尖直指顾昭背后翻涌的黑雾：里面怎么了？
顾昭回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笑了笑，将平安符塞进她掌心：青竹，帮我守住门口。他转身望向黄泉之门，指尖的金墨已经凝成战令，白起，准备斩将；韩信，布十面埋伏。
识海里，白起的甲胄发出嗡鸣，韩信的竹简自动展开。
北方的阴云里，黑鸦的骨杖已经举起，十万冤魂的哭嚎刺破天际——血祭，即将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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