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被泼翻的墨汁,眨眼间漫过天际。
顾昭站在江畔高台上,青衫下摆被阴寒的江风卷起,露出腰间悬着的判官笔——笔杆上流转的幽光,与远处白雾里浮动的铜铃声遥相呼应。
主公?沈青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尖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目光穿透渐浓的雾霭,看清那道雪白身影时,瞳孔微微收缩。
暗卫的直觉告诉她,来者绝非寻常江湖客——腰间那串拖在地上的银链,每一节都刻着善恶有报的阴文,是只有阴司使者才有的法器。
顾昭望着白雾里逐渐清晰的面容,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他曾是地府判官,常立在忘川河畔,看冤魂哭嚎着过桥;曾因心软放了个替父顶罪的少年转世,被上司斥为妇人之仁。
此刻白无常腰间的铜铃,与忘川边孟婆汤碗相撞的脆响,竟重叠在了一起。
顾昭。白无常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铁,在雾中荡开,擅用阴兵,妄动判官笔,你越界了。
他终于站定。
苍白的面容没有半分血色,眼尾的朱砂痣红得刺眼,腰间的哭丧棒缠着褪色的黄符。
身后跟着个黑衣判官,抱臂而立,手中的玄铁笔在竹简上沙沙作响——从顾昭提笔写龙啸天·归于黄泉那刻起,这两人便已在阴司天牢外的望乡台里,观了半宿人间因果。
沈青竹的剑嗡鸣出鞘三寸。
她能感觉到,这两个不速之客身上的阴气比乱葬岗的冤魂更重,但若敢伤主公...她扫了眼台下严阵以待的士兵,玄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今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护顾昭周全。
顾昭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沈青竹偏头看他,正对上那双沉静的眼。
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叩,是暗卫训练时的暗号。
她咬了咬唇,终究收剑入鞘,却半步未退,只将身体挡在顾昭侧前方。
所杀者,皆有罪。顾昭的声音像浸了松脂的老木,沉稳中带着温热,可敢一观?
他屈指一弹,识海里的阴司镇魂殿泛起金光。
一本泛黄的冥簿地从他掌心飞出,封皮上生死录三字是用怨魂的血写的,此刻正渗出细密的红珠,在暮色里像一串滴落的血泪。
白无常的瞳孔骤缩。
他见过阴司典籍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鲜活的生死录——每一页展开时,都有被处决者的冤魂虚影浮起,哭嚎着重复自己的罪行:龙啸天私通北虏,将三十船军粮卖给敌国;浪翻江强占民女,将反抗的老父投入枯井;还有那二十三个降卒,个个手上都沾着南梁百姓的血...
这是...白无常伸出手,却在触到冥簿的瞬间被烫得缩回。
冥簿上的血珠溅在他白袍上,滋滋作响,竟烧出个焦黑的洞。
他这才发现,每一页的罪行都不是用墨写的,是受罚者自己的骨血,是被他们害死的百姓的眼泪,是这乱世里沉不下去的怨气。
人群后传来一声低呼。
林知远缩了缩脖子,赶紧捂住嘴。
他本是躲在芦苇荡里想探听军情,却撞破这场阴司审判。
此刻他望着空中翻页的冥簿,手指攥得发白——昨日还在村头夸龙将军的老猎户,原来曾把他妹妹卖去敌营;总说菩萨心肠的浪翻江,竟把他生病的老母亲踢下渡船...他突然想起顾昭前日在村头说的话: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报应,有的只是攒够了的因果。
你如何得来此物?白无常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眼底浮起一丝疑惑。
他见过太多人间修士私刻伪冥簿,用邪术伪造罪证,但眼前这一本...他抬手掐了个阴诀,指尖泛起幽蓝鬼火,轻轻点在龙啸天三字上。
鬼火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连带着他体内的阴气都被抽走一缕——这是只有真正沾了因果的罪证,才会有的。
阴司镇魂殿所赐。顾昭摸了摸胸口,那里有块温热的印记,是镇魂殿在他识海扎根时留下的,前世做判官时的遗物。
白无常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盯着顾昭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张年轻的脸,看见那个在忘川河畔踱步的旧人。
当年那个总爱替冤魂说情的判官,那个被逐出阴司时仍抱着生死录不放的痴儿...他突然想起上司的交代:那小子若在人间闹出动静,且去看看。
若是仍存善念,便拉一把;若是走了歪路...他的手不自觉按上腰间的哭丧棒。
即便如此,你亦不可妄断生死。白无常背过身去,声音又冷了几分,阴司有阴司的规矩,人间有人间的王法。若无因果,便是乱命。
顾昭笑了。
他拾起判官笔,笔尖在掌心轻轻一划,一滴鲜血落在笔锋上。
功德化作金芒包裹住笔杆,连空中的冥簿都泛起微光。若无因果...他抬笔指向白无常,我此刻便可写你之名。
白无常的瞳孔收缩成细线。
他能感觉到,那支笔上的功德比他百年积累的都要浑厚,若真被写上白无常·死于非命,就算他是阴司正神,也得受七日魂飞魄散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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