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晨雾刚漫过西凉军营地，营中便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几个裹着灰布的士兵猫着腰从帐篷里钻出来，包袱勒得肩头发红——他们昨夜就把粮袋里的粟米倒空，塞了半袋盐巴和两块干肉。
为首的小个子刚摸到辕门，突然被人从背后揪住后领。往哪儿跑？值夜的什长攥着刀，刀鞘重重磕在他腿弯，小个子跪进泥里，裤脚立刻洇开深色水痕：军爷！那字条上写金刀王七日必亡，李三的紫斑...那是真瘟疫啊！
什长的手猛地抖了抖。
他想起后半夜去茅厕时，看见李三的尸首被草席裹着扔在壕沟边，草席角露出半截青紫色的手腕，指甲缝里还沾着没擦净的朱砂——可谁会往自己身上画这种鬼东西？
什长突然松开手，刀掉在地上。
小个子连滚带爬冲出去，他望着对方背影，喉结动了动，弯腰把刀踢进路边的水沟里。
中军帐后，赵元清缩在装药材的木箱里，额头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千金方》上。
他是西凉军唯一的军医，可昨夜三个伙夫堵在他帐前，说李三死前喝过他配的清热汤。
赵元清抖着手翻药柜，发现前日配的甘草汤里，不知何时被掺了半把狼毒草——这东西煎出来的汤，喝下去舌头发麻，可不就像中毒？
赵医正！帐外传来粗哑的吆喝，赵元清的指甲几乎掐进木箱板里。
他听见脚步声在帐前停住，接着是重物砸在帆布上的闷响——有人把带血的断箭钉在了帐门上。
瘟神！骂声混着痰唾砸在帐布上，赵元清眼前一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穿青布短打的猎户——当时对方说要讨几味治外伤的药，现在想来，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冰的刀。
与此同时，秦雨桐的玄铁重剑撞开中军帐的门帘。
她本在营外巡视，却见平日里整齐的马厩乱成一团，几个马夫正往马背上绑行李。出什么事了？她揪住个老兵的衣领，对方抬头时，眼里的惊恐让她心口一沉——那是她在沙场上见过最熟悉的眼神，属于被狼群围住的羊。
帐内的烛火早熄了，金刀王的身影在晨光里像尊褪色的泥塑。
他坐在案前，铠甲没卸，甲叶间还沾着昨夜溅的酒渍。
左手攥着那张判官贴，朱砂字被汗水洇开，七日内必亡亡字拖出条血痕，像道裂开的伤口。
大帅！秦雨桐大步跨过去，靴跟碾碎了地上散落的酒坛碎片。
金刀王缓缓抬头，眼白里爬满血丝，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刀背：雨桐，你说...真有阴司？
秦雨桐的手按在剑柄上。
她与金刀王共事五年，从未见过这员杀过三百敌将的老将如此颓丧。末将只信刀枪。她扯过案上的字条，扫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突然听见帐外传来喧哗——不是寻常的晨起操练，是夹杂着哭嚎的混乱。
敌袭！
喊杀声像火星掉进油桶，瞬间炸响。
秦雨桐掀帘而出，正看见营门方向腾起黑烟——不是火，是被阴兵撞翻的拒马桩扬起的尘土。
那些影子半透明的兵丁从地下钻出来，甲胄上凝着霜，手里的长枪尖滴着黑水，所过之处，西凉士兵像被抽了筋骨的麦秆，抱着头往帐篷里缩。
结阵！秦雨桐挥剑割断挡路的绳索，玄铁剑在晨雾里划出银弧。
可她的命令被淹没在尖叫里——有个百夫长跪在地上，对着阴兵方向拼命磕头：判官饶命！小的没做亏心事！
顾昭站在离营门三百步的土坡上，指尖搭在判官笔的笔杆上。
笔身微烫，那是西凉军崩溃的恐慌值在沸腾。
他望着阴兵如潮水般漫过壕沟，想起昨夜在阴时室里推演的战术：用假瘟疫击溃士气，再以阴兵的形象摧毁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此刻看来，比他预计的还要顺利。
鸣鼓。他对身边的传令兵点头。
牛皮战鼓的一声，南梁军的轻骑从两侧包抄而出，马背上的火把映得刀枪发亮。
西凉军前锋营的旗帜在混乱中倒了三面，剩下的士兵要么往马厩跑，要么跪在地上举着空碗——那是投降的暗号。
秦雨桐的剑挑飞一个阴兵的头颅，却见那散作一团黑雾。
她这才惊觉这些敌兵没有体温，没有血，更没有痛呼声。是幻术！她扯着嗓子喊，可士兵们根本听不见——他们只看见青面獠牙的鬼差举着锁链，看见李三浑身紫斑从土里爬出来，抓住离他最近的伙夫的脚踝。
雨桐将军救我！有个新兵哭着扑过来，秦雨桐刚要拉他，却见那新兵突然僵住，目光越过她肩头，瞳孔缩成针尖。
她转身，正撞进顾昭的视线里。
顾昭骑在枣红马上，玄色大氅被风卷起，露出腰间悬着的判官笔。
他身后跟着二十骑亲卫，每人手里举着写有二字的白旗——那是他让人连夜用黑布染的，在晨雾里泛着幽蓝。
秦将军。顾昭抱了抱拳，声音不大，却像根细针戳进所有人的耳朵里，你我本无仇怨，只是这西凉军...人心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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