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艰难地爬回屋内的，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一进屋，他便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瑟缩到冰冷的土榻角落里，用那床破旧的薄被紧紧地裹住自己。然而，这并不能让他感到一丝温暖，身体的寒冷远远不及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一晚，他始终睁着双眼，直到天亮。屋外的任何一点细微声响，都能让他像触电般惊跳起来。夜枭的啼叫、野狗的奔跑、风吹破窗的呜咽，这些平日里再平常不过的声音，此刻却如同恶魔的低语，不断在他耳边回响，折磨着他脆弱的神经。
第二天清晨，当他强打起精神去点卯时，脚下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了血丝，看上去疲惫不堪。同僚们看到他这副模样，有的只是冷漠地瞥上一眼，有的则在背后窃窃私语，猜测他是旧病复发了，还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而挨了责罚。
然而，并没有人真正关心他，甚至有些人还刻意地避开他，生怕被他身上的晦气沾染到。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他就像一个孤独的幽灵，无人问津，无人在意。
在官寺的庭院中，几个小吏正围绕着一个身着方士服饰的人。那方士手中高举着一颗赤红色的“仙丹”，他口若悬河、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东海蓬莱、方丈、瀛洲等仙山的神奇之处，声称陛下的诚心已及感不了上天，用不了多久就能求得长生不老的妙药。
嫪十七站在人群的边缘，低着头，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直到感受到尖锐的疼痛才稍稍回过神来。长生不老？这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趁着午间歇息的时间，嫪十七像逃避什么似的，匆匆忙忙地躲到了后院存放废旧竹简和杂物的库房里。这里堆满了蒙尘的卷帙和破损的用具，平时很少有人会来。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来消化那几乎要将他摧毁的恐怖未来，思考一下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窗外的车轮声起初只是极淡的嗡鸣，像远处掠过的蜂群，渐渐便裹着马蹄踏地的笃实声响碾近，每一下都像敲在官寺门前的青石板上，也敲在这库房凝滞的空气里。监工吏卒的呵斥声粗粝如砂纸摩擦，混着车轴转动的吱呀声穿透窗棂 —— 许是哪位郡守或是王侯的仪仗经过，连带着空气都似被那股自上而下的威压压得沉了几分。
我后背贴着的木架早被岁月浸得冰凉，积年的灰尘簌簌落在肩头，顺着衣料缝隙钻进领口，痒得人心里发慌。指尖在矮几上划动时，起初只是无意识的摩挲，厚灰被指甲刮出浅痕，又很快被新的尘埃覆盖。直到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悸动还未平息，灼热感像烧红的细针，密密麻麻刺着心口，等猛地回神时，才看见矮几上那三个古篆 —— 秦，将亡。
字迹歪扭，却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视网膜上，连灵魂深处都传来灼痛感。恐慌瞬间如冰水般浇遍全身，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上去，袖口在矮几上疯狂擦拭。灰尘被搅得漫天飞舞，呛得我连连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视线模糊一片，可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半分停歇。直到矮几表面被擦得一团糟，木纹里还嵌着灰白的灰痕，再也看不出任何字迹的痕迹，我才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仿佛要炸开。
我惊恐地左右四顾，耳朵死死竖起，捕捉着库房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库房依旧安静，只有尘埃在从窗户缝隙透进的光柱中缓慢漂浮，阳光里的微尘像悬浮的金屑，却衬得这寂静愈发诡异。应该…… 没人看见吧？我攥着满是灰尘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刚想松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的瞬间，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清越得像是玉石相击，可字句间又裹着冰冷透骨的寒意，冷不丁地撞进耳朵里：“先生于这灰烬之中划下的可是济世良方？”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身后那排高耸的书架投下浓重的阴影，阴影深处像是藏着一头蛰伏的猛兽，刚才的声音便从那片黑暗里钻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将我牢牢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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