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你没事吧?” 旁边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吴梦琪转头,看见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用布满皱纹的手递来包纸巾。老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买的花椒和干辣椒,香气混着雨水的湿气飘过来,带着熟悉的市井暖意。
“谢谢婆婆。” 吴梦琪接过纸巾,指尖触到老人掌心的老茧,突然想起磁器口的王老板。上次她帮王老板搬面粉,老人的手掌也是这样粗糙,却在她摔破膝盖时,用同样布满老茧的手给她涂碘伏:“妹儿,重庆的坡坎多,摔了不算啥,爬起来拍干净就行。”
可这次,她摔得太狠了。王强暂停了她所有客户权限,张莉接手了她跟进三个月的赵总项目,连实习生看她的眼神都带着躲闪。刚才在站台避雨时,她听见两个鼎盛商贸的同事在议论:“听说没?销售三部那个吴梦琪,把底价卖给竞品了……”“早看她不顺眼,仗着是 985 校花就傲气,活该!”
雨水顺着缆车的缝隙渗进来,滴在吴梦琪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她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眶红肿,嘴唇干裂,衬衫第二颗纽扣在早上的推搡中掉了,露出锁骨处淡淡的淤青 —— 那是李伟按出来的。这就是那个曾在校园招聘会上拿过 “最佳表现奖”,在入职培训时被导师夸 “有销售天赋” 的吴梦琪?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缆车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车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吴梦琪抓紧扶手,看见江面上有艘货轮正艰难地逆流而上。黑色的船身在巨浪里起伏,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留下两道白色的浪痕,像给江面划开的伤口。雨太大了,船帆被打得噼啪作响,可它没停,冒着被掀翻的风险,一点点往上游挪。
“跟我一样傻。” 吴梦琪盯着那艘船,眼泪突然决堤。她想起第一次见陈总时的场景,也是这样的雨天。当时她蹲在陈总公司楼下等了三个小时,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却攥着连夜做的方案不肯走。陈总被她堵在车库时,皱着眉问:“小姑娘,你知不知道这单有多难?” 她当时仰头说:“陈总,重庆人没怕过难!”
后来她用李子坝轻轨穿楼的奇观打动了陈总。那天她特意带了张轻轨穿楼的照片,指着图说:“您看这轻轨,明明可以绕路,偏要从楼里穿过去,就像您的项目,看着难,其实找对角度就通了。” 陈总被她逗笑,签单时在合同上写了行小字:“韧性比技巧更重要。”
可现在,这份韧性快被磨没了。张莉伪造的聊天记录像块脏抹布,死死盖在她的脸上;王强的偏袒像把钝刀,一刀刀割着她的信念;同事的冷眼像冰锥,扎得她体无完肤。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销售?是不是该听妈妈的话,回县城考个公务员,过安稳日子?
“婆婆,您说人为什么要这么难?” 吴梦琪没忍住,问旁边的老太太。老人正用手帕擦竹篮上的雨水,闻言抬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难才叫日子嘛。你看这江,要是一直平平静静,哪来的鱼?” 她指着远处的朝天门码头,“我年轻时候在码头扛过货,暴雨天扛大米,一袋五十斤,从船上到仓库,摔了八回,照样扛。”
“摔了不疼吗?” 吴梦琪吸了吸鼻子。“疼啊,” 老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冷的衬衫传过来,“但疼着疼着就习惯了,就像这长江索道,晃着晃着就到对岸了。”
缆车缓缓靠近南岸站台,雨幕中突然露出洪崖洞的轮廓。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在雨里像座被泡发的积木,灯火隔着雨雾晕成暖黄色的光斑,像谁在江边长廊里点了串灯笼。吴梦琪想起上个月和李姐在洪崖洞顶楼吃饭,李姐指着楼下的灯火说:“每个亮灯的窗户里都有故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熬。” 当时她还说自己的故事肯定是笑着结尾的。
“熬……” 她重复着这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摸向帆布包内侧 —— 那里藏着个旧 U 盘,是李姐上周塞给她的,里面存着张莉篡改客户反馈的证据。早上她没来得及拿出来,现在摸着它坚硬的外壳,突然想起李姐的话:“证据要留着,但别在下雨时拿出来,容易被打湿。”
缆车 “哐当” 一声到站,钢缆的摩擦声戛然而止。乘客们争先恐后地挤下车,老太太被人撞了下,手里的竹篮晃了晃,花椒撒出来几颗。吴梦琪下意识地蹲下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站台地面,突然看见积水里倒映的自己 —— 虽然狼狈,眼神却没完全熄灭。
“妹儿,下趟车马上来了,不走?” 检票员在旁边喊。吴梦琪站起身,把花椒递给老人,摇了摇头:“我坐返程。” 她走到售票窗口,摸遍全身口袋,只找出三枚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一张返程票。” 她把钱递过去,脸颊发烫 —— 这是她身上所有的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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