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是统军谋国之人,平日里只需知道粮草多少、铁料几何、工期几日。
至于矿坑底下的泥腿子,到底怎么挥镐、怎么凿石,他确实没亲眼盯过。
曹操坦然摇头。
“这等钻地缝的细务,我未曾亲见。”
说完,他偏头看向郭嘉。
郭嘉放下茶盏,略一思索。
“据子扬所报,地下并无什么捷径。”
“下去的民夫,多是持铁镐硬刨。”
“若遇寻常土层,还能勉强掘进。若撞上坚如生铁的岩层和老乌金脉,便只能用大铁锤反复敲打。”
他抬了抬手,做了个砸击的动作。
“待震出些裂缝后,再把铁楔子和硬木棍卡进去,生生撬开。”
“若遇巨石挡路,常要几十个壮汉轮流敲凿。”
“虎口震裂是常事。往往一整日耗下来,掘进的尺寸连半丈都不到。”
“石头太硬,镐头卷刃,人力都耗死在里头了。”
听完这番话,林阳轻轻摇头。
他走回长案边,两手按在案沿上,俯视那张地脉图。
脸上带着一点笑。
那笑意不重,却让曹操心里猛地一跳。
“拿铁镐去刨硬岩?”
“拿铁锤去砸生石?”
林阳语气不高,却像在说一件极荒唐的事。
“如此拿命蛮干,难怪矿工精疲力竭,矿产量也提不上去。”
他屈起手指,骨节重重敲在图纸那片深黑矿区标记上。
“乌金本就嵌在硬石之间。”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拿人肉血脉,去拼地底千万年的坚石,便是把许都的铁汉全填进去,也休想把这矿脉挖空。”
曹操呼吸一滞。
这话听着狂。
可从林阳嘴里说出来,却偏偏让人不敢当成狂言。
曹操太熟悉他这副神态了。
每当林阳露出这种轻描淡写、仿佛世间难题不过如此的模样,接下来出口的,往往就是能把人认知掀翻的东西。
郭嘉也慢慢放下茶盏。
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专注。
“澹之此言……”
曹操紧紧盯着林阳。
“莫非这坚石硬岩,还能用旁的法子对付?”
林阳直起身。
屋外寒风刮过窗棂,发出细细的呜声。
屋内炭火通红,映得他眉眼清明。
“既然木桩能借火入冻土。”
林阳声音很沉。
一字一句,砸在曹操和郭嘉耳中。
“这地下的硬岩,为何非得拿死力气去刨?”
“澹之此话何意?”
曹操立刻追问。
林阳却只是嘿嘿一笑,摆了摆手。
“兄长莫急。”
他重新坐回长案后,一掌按在那张发黄的地脉图上,屈起食指,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叩了两下。
“这烂摊子,已经补不得。”
一句话落下,屋中火盆噼啪作响。
长案对面,曹操眼皮一跳,端着茶盏的手也停在半空。
“补不得?”
曹操盯着他。
“澹之这话,又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
林阳把那张地脉图往前一推。
“若要真正解决此事,咱们得新开一矿。”
这话一出,曹操手腕一抖,茶水险些溅出盏沿。
他慢慢将茶盏搁回桌面,指骨抵着案边,实在疑惑。
“新开?”
“先前那几处坑洞,耗了将作监和铁市多少心血?钱粮砸进去不说,人力也搭进去不少。”
“如今你一句话,就要说弃便弃?”
坐在侧首的郭嘉也坐直了身子。
他双手拢在袖中,没有急着说话,那双眼却死死盯住林阳。
新开一矿。
这四个字说得轻巧,落在曹操耳中,却不亚于把一车铜钱直接推下山沟。
旧矿前头投进去的本钱,全得打水漂。
这魄力太大。
大到让人肉疼。
林阳迎着两人的目光,拿起一旁炭笔,在图纸上画了几个乱圈。
“两位兄长且看。”
“如今这几处旧矿坑,东挖一锄,西凿一洞,为了贪图地表那点好采的碎料,矿脉早被掏得千疮百孔。”
炭笔划过绢帛,发出沙沙声。
“井口开得乱,坑道走得乱,通风更乱。”
“防塌的木梁,也是哪里要塌便往哪里塞,今日补东墙,明日堵西洞。看着忙活,其实底子早烂透了。”
林阳抬起炭笔,在一个旧矿标记上重重一点。
“再往下挖,无非是拿人命填窟窿。”
这句话一出,曹操沉默了。
林阳扔下炭笔,十指交叉垫在下巴处,语气不快,却字字清楚。
“与其日日修补这要命的烂摊子,不如择一处未动过的新矿脉,从头立规矩。”
“巷道走哪边,竖井开几口,采掘区在何处,通风口在何处,储水地在何处,火工区又该隔在何处。”
“进场第一日,便要分得清清楚楚。”
他看向曹操。
“兄长不妨算一笔账。”
“死十个人,抚恤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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