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审配府邸。
天色沉下去了,书房里点着三盏灯。
不是因为排场,而是审配的眼神这两年不大行了,看那些蝇头小字的簿册,非得把灯凑近些不可。
案上堆着几摞从各郡县送来的征兵簿册与赋税清单,竹简码得跟城垛子似的。
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研,研了又干,连那磨墨的老吏都换了两回水。
府中仆从早被他赶去歇了。
审配这人有个规矩——批公文的时候,身边不许有闲人晃悠。
嫌吵。
搁下笔,他用指节顶了顶眉心那道拧了一整日的褶子,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前线催粮催兵,日甚一日。我这邺城若撑不住,主公拿什么与那曹贼耗?”
没人接话。
老吏耳朵不好使,只管埋头研墨。
审配也不需要人接话。
他重新提笔,继续在簿册上勾画批注。
一笔一划,铁钩银划,字迹比刻碑的匠人还要规整三分。
说起来,他审正南在这邺城里,得罪的人能从南门排到北门。
跟郭图不对付,跟逢纪争过嘴,跟许攸更是见面就掐。
至于沮授田丰那帮冀州老人,明面上是同乡,暗地里也各有各的算盘。
但有一样——对袁绍,他审配从无二心。
主公把整个后方交给他,粮草、征兵、赋税、军械、转运,事无巨细,皆由他一手操持。
这份信任,他扛得住,也必须扛住。
否则袁绍凭什么让他当这个大管家?
审配翻开新一摞征兵簿册。
目光落在各郡本月应征兵员的数目上。
他习惯性地用笔杆在竹简上逐行比对。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本事,不靠脑子算,靠手感。
哪个数字不对劲,笔杆子划过去的时候,手腕会自己停下来。
上月额定征兵八千。
实到册者——不足五千。
审配的笔杆子停住了。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路途耽搁所致。
秋收刚过,各郡调拨人手本就吃紧,晚个十天半月也属寻常。
“去,把前三月的旧簿取来。”
老吏应了一声,颤巍巍地从架子上翻出三卷竹简,双手捧上。
审配将四份簿册并排铺在案上,逐月比照。
三月前——应征八千,实到七千八。
两月前——应征八千,实到七千九。
上月——不足五千。
这个降幅不是滑下来的,是断崖。
审配的手指停在最后那行数字上,指腹按着竹简的木纹,半晌没动。
他将簿册合上,沉声问老吏。
“各郡催办之人,可有回报?”
“回大人,尚有数人未归。”
老吏的声音干巴巴的。
审配没再追问。
他把那几卷簿册重新摞好,放在案角,用镇纸压住。
正要起身踱步,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督办掾吏王景求见,言有紧要公务。”
亲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紧要”二字咬得极重。
审配坐回去,沉了沉吐出两个字:“叫进。”
门扇推开,一股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灯火齐齐晃了一下。
王景满面风尘,一进来,手里的绢帛已经举了上来。
“大人,属下奉命巡查各郡征兵事宜,半月来走了清河、博陵、安平、巨鹿四郡。这是属下汇总的......辞呈。”
辞呈?
审配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看了王景两眼,看的是这个人的脸色。
王景的脸是灰的。
不是风尘的灰,是那种见了大事又不敢声张的灰。
审配伸手,接过那叠绢帛。
展开第一份。
清河崔氏子弟崔林,现任清河郡功曹。
辞呈措辞极其简短——“母疾沉疴,乞归侍奉。”
第二份。崔琰门生刘桢,博陵郡主簿。“旧疾复发,不堪案牍。”
第三份。
第四份。
第五份......
“母病”“丁忧”“旧疾”。
理由各异,措辞却出奇地相近。
连行文的格式都一模一样,像是照着同一个范本抄出来的。
审配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第十二份的时候,手指停了。
博陵、安平、巨鹿三郡,加上清河,十余名出身世家的掾史佐吏,半月之内集中递了辞呈。
这不是巧合。
王景跪在下方,不敢抬头,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崔季珪本人半月前已离营归乡,闭门谢客。其门生故旧闻风而动,纷纷效仿。这些辞呈,大多措辞相近,怕是......”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有人在暗中串联。”
审配猛地将那叠绢帛拍在案上。
“啪!”
这一掌拍得极重,连那盏灯都被震得晃了两晃。
烛油溅出来,滴在竹简上,滋滋作响。
老吏吓了一跳,手里的墨锭差点掉进砚台。
审配没有骂人,也没有发火。
他反而坐了回去,慢慢地,一份一份,重新看那些辞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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