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大营,扎在槐里以北的旷野上。
深秋的西北风夹着燥意,从远处的戈壁滩漫漫卷来。
大营内帐之中,马腾坐在位上,手里那卷帛书展了又合,合了又展,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帛书上的字还是那些字。
天子诏,加封马腾为安北将军,增邑三千户,仍镇槐里,享千石俸禄。
字字分明,字字是实。
实得让人不敢轻易高兴。
马超站在案侧,一身铁甲未卸,脸上遮不住的喜色,眉宇间透着年轻人才有的那股锐气。
“父亲,天子亲诏,玉玺为印,此等封赏,名正言顺!”
马超的声音放得不低,语气直白,“儿以为,接了便是,父亲为何眉头不展?”
马腾把帛书搁在案头,抬起眼,上上下下把儿子打量了片刻,没有开口。
打仗,这孩子是天生的料子,凉州军中无人不服。
但论到这些弯弯绕绕,他还嫩得很。
“你可记得,前番袁本初遣使入关,所为何事?”
马超答得干脆:“要父亲起兵东进,会合他的大军,断那曹孟德后路。”
“老夫拒了他。”
马腾手指在案边轻叩两下,声音平稳。
“那时为何拒?”
马超想了想:“父亲以为袁曹胜负难定,不愿轻易押注。”
“不错。”马腾微微点头,“袁绍有七十万大军,声势滔天,曹孟德手里却也不是一盘散沙。这两家鹿死谁手,那时候看不清楚。”
他停了一停,把话拉回来,“如今曹孟德借天子之手,将这封赏送来,你觉得,他是真心厚待老夫,还是另有打算?”
马超开口,又合上,再开口,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马腾看着儿子那副使劲想却想不通透的模样,没有再等他,慢慢道:“天子在许都,许都在曹孟德手里。这道诏书,究竟出自何人之意,你自己算去。”
帐中沉默了一阵。
角落里,一直没有出声的马岱,这时候悄悄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叔父,侄儿有一事不明,想请叔父解惑。”
马腾转过头,“讲。”
马岱没有急着说话,顿了一顿,才把话说出来,不紧不慢的。
“叔父有了朝廷封赏。那韩叔父那里——又当如何?”
这一句话,字数不多,落下来却格外沉。
马超的眉头骤地一跳,视线落在马岱脸上,停住了,没说话。
马腾的手指悄然停在案边,再没有动。
他和韩遂,纠缠了半辈子。
两家明面上以兄弟相称,但争水源、争草场、争粮道,这些年打打停停,各自都死过不少人。
这种兄弟情,薄得很。
若天子只封了他马腾一人,没有韩文约……
韩遂会怎么想?
若天子也封了韩遂,封的是个什么?
若比他高,若比他低——
马腾坐在那里没有动,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收紧。
“伯山所言极是。”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文约亦是一方重镇,曹孟德岂会只封老夫一人,而将他视于无物?”
他站起身,背负双手,在帐中踱了两步,脚步缓而稳。
“去,遣个机灵的,悄悄去韩文约那里走一趟,探探那边的动静。”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莫打草惊蛇。”
马超和马岱齐声应了,各自退下。
帐帘放下,四周重新静回来。
马腾站在原地,没有落座。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一道缝,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西风把黄沙卷起老高,漫漫铺在看不到尽头的旷野上,天地之间混沌一片。
那封帛书还压在案头。
安北将军,仍镇槐里。
马腾把帘子慢慢放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接,是要接的。
名分不可轻弃,这是凉州立身的根本。
但接了之后的事,得慢慢算。
曹孟德用天子的手递来这根绳子,想把他拴住,还是简单了些。
......
韩遂大营,扎在金城以东的旷野上。
和马腾那边比起来,这里的营盘更密,辕门前的鹿角拒马摆了足足两排。
暮色压下来,火把一盏一盏点起,把整片营地映得橙红。
内帐之中,灯火昏黄。
韩遂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帛书,面色沉沉,许久没有说话。
他生得高颧深目,颌下一把灰髯,此刻微微动着,分不清是被帐内的风吹的,还是心绪在暗涌。
帛书上,玉玺印鉴清晰可辨,朱砂颜色鲜亮。
天子诏,领并州刺史,都督并州军事,克城拓土,悉归其有。
成公英站在案侧,一直没有出声。
他是韩遂帐下第一谋士,跟了主公多年,揣摩人心这门功夫,早就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看着主公的眼睛,比看那卷帛书更久。
好半晌,才轻声开口。
“主公,此事……恐有蹊跷。”
韩遂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没有转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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