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医生确认各项指标都符合捐献标准，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讲了采集方式。
采集方式有两种，刘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神情严肃。
一种是从外周血里采，过程跟献血差不多，但需要提前几天打动员剂，把骨髓里的干细胞动员到外周血里，连续打几天，采集的时候血从一只手臂抽出，经过分离机把干细胞分离出来，剩下的血液成分再输回体内。
他顿了顿：另一种是直接采骨髓，全麻下做，从骨盆后侧的髂骨部位抽取骨髓液。这个需要住院，术后腰背部位会酸痛几天，恢复时间稍长一些。两种方式采集的干细胞质量和移植效果差不多。
哪个更适合孩子的情况？
疗效上没有本质区别。
那就采骨髓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确认我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全麻，术后需要卧床休息一到两天，至少一周内不能剧烈活动。
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看着我说：那明天一早到医院办理住院手续，后天安排采集。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附近的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面，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回到房间之后冲了一个澡，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婷发来的：明天采？
后天。
祝你顺利，注意身体。
我看了这几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不多问，也不多说，每一个字都交代得短促而有分量，像是所有话都攥在手心里，只肯放出来那些我必须知道的，剩下的她自己留着消化了。我没有再回什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办住院，换上病号服，在护士的安排下住进了血液科的一间病房。床单是白色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塑料水杯和一张住院须知，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
下午的时候苏梦来了一趟，站在病房门口问了一句紧张吗，我说不紧张，就是腰有点酸。她说那是心理作用，还没采呢。我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就没再说什么。
采集那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护士来量了血压和体温，医生说七点半进手术室。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种等待的感觉说不上紧张，更像是一片空白。
苏梦和王林都来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我换好手术服，跟着护士走过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冷白色的墙壁，中间的地砖在脚步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进了手术室之后，麻醉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一边准备注射一边跟我说话：别紧张，睡一觉就好。她的手背有一块洗得发白的皮肤，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手背上传来一阵凉意，沿着静脉往上走，像是有人在我的手臂里倒了一小杯冰水，凉意沿着骨头的缝隙慢慢蔓延。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眼皮已经很沉了。手术室顶上的无影灯在视野里慢慢模糊成了一团白，然后那团白渐渐融化了，边缘慢慢晕开，像一团落进清水里的墨。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回到了病房。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是柔和的浅金色，像是下午了。
腰背那里有一种闷闷的酸痛感，不太剧烈，但一直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压着，提醒我那里被碰过了。
护士来看了一次，说采集量够用了，已经送过去了。她又叮嘱我平躺着，不要侧身，暂时不要下床活动。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看到床头的输液瓶正往手背上滴着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来，速度快慢均匀。
苏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见我醒了，身子微微前探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腰酸。
医生说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采了多少？
够了。她说，已经输给思雨了，医生说过程很顺利。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一句话分了两次才说完。我知道她此刻很激动，也很心疼，有心疼思雨的一方面，或许也有对我的关心吧！
之后的两天我都在床上躺着，腰背那里的酸痛感慢慢减轻了一些。第三天医生来查房，说情况不错，可以下床活动了。我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站稳了之后走了几步，觉得还能应付。换好衣服办了出院手续，我走出住院部大门，阳光落在脸上有一阵微微的暖意。
当天下午我去看思雨。她还在无菌仓里，隔着玻璃窗能看到她躺在床上，旁边立着输液架，仪器屏幕上跳着绿色的数字。
她侧着头在看什么，也许是窗外，也许是护士的手，从玻璃窗那边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和微微扇动的睫毛。
王林站在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恢复情况挺好的。医生说后面一段时间得慢慢休养，但最危险的那关总算是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玻璃窗那边的小姑娘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慢慢转过头来。
她看到了我，黑亮的眼珠转了转，像是想认出来这个人是谁。过了几秒她抬起小手隔着玻璃朝我这个方向摆了摆。
我愣了一下，也抬起手朝她摆了摆。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
我在玻璃窗外站了好一会儿。王林在旁边没有催我，安静地等着，像个守门人。过了一会儿他说：苏梦在等你，她说有话想跟你说。
让她再等一会儿吧。我想再看看思雨。
他无奈的点了点头。
我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窗里的小姑娘闭上眼睛似乎又睡着了，我才转身跟着王林往走廊那头走。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燕京夏天傍晚特有的温热和干燥，拂过脸的时候轻轻的，暖暖的，但也让我感到说不出来的轻松。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特别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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