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豁达。”相柳道，“能在此地保持本心，寻一方清静，实属不易。”
“不过是随遇而安罢了。”崔钰摇头，随即好奇地看着相柳，“倒是兄台，以生者之身，深入幽都，想必……是有所求？若是不便，就当在下没问。”
他问得直接，但语气诚恳，倒不让人反感。
相柳沉默片刻，缓缓道：“实不相瞒，我等前来，是为寻一物，或说……一事的根源。”
“哦？何事？”崔钰坐直了身体，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幽都之眼’。”相柳吐出四个字，目光紧紧盯着崔钰。
崔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眼’啊……”他喃喃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可是个麻烦东西。兄台是……被‘眼’标记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显然，他看出了我才是那个“被标记”的倒霉蛋。
“正是。”相柳坦然道，“此乃我之伙伴，因缘际会，被‘眼’附身。我等此行，便是想找到这‘眼’的源头，寻解决之法。”
崔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贪婪，也没有惧怕，只有一种审视和……同情？
“可怜的小家伙。”他轻叹一声，“被‘眼’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看它魂魄稳固，灵性未失，想来兄台费了不少心思压制吧？”
“尽力而为。”相柳道。
崔钰点点头，沉吟道：“‘幽都之眼’……并非自然生成之物。它是幽都深处，某位……或者说某种‘存在’的‘意志’延伸，是祂用来窥探、标记、甚至干涉现世的‘工具’。”
他看向相柳，语气变得严肃：“兄台想找‘眼’的源头，无异于直面那位‘存在’本身。这其中的凶险，远超想象。兄台可要想清楚了。”
“多谢先生提醒。”相柳神色不变，“既已至此，便无退路。还请先生指教，那源头……在何处？”
崔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看起来格外古旧的竹简，回到书桌前摊开。
竹简上记载的，是一些扭曲的、我完全看不懂的字符，还有一些模糊的图案。
“此乃幽都内城简图，以及……部分‘禁忌’区域的记载。”崔钰指着竹简上一处用朱砂特别标记、描绘着一只巨大眼睛图案的地方，“‘眼’的源头，便在此处——‘冥瞳宫’。”
冥瞳宫？我看向竹简上那个眼睛图案，感觉心里发毛。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好地方。
“此宫位于内城最深处，乃那位‘存在’的……嗯，算是‘寝宫’兼‘枢机’所在。”崔钰解释道，“宫外有‘冥瞳卫’巡逻，宫内机关重重，更有那位‘存在’亲自坐镇。莫说是生者，便是内城其他‘同僚’，未经传唤，也绝不敢靠近半步。”
听起来就是个龙潭虎穴。
“可有方法进入？”相柳问。
崔钰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方法……倒不是没有。每隔一段时间，‘冥瞳宫’会开启一次，接引被‘眼’标记的‘容器’进入，进行最后的……‘转化’。兄台若想进去，或许可以趁那时，混入其中。”
混入被标记的“容器”里？这主意听起来就很冒险。
“下次开启，是何时？”相柳追问。
崔钰掐指算了算（鬼也会掐算？），道：“按照现世时间，大约在……三日之后，子夜时分。”
三天后！我心头一紧。时间不多了！
“届时，被标记的‘容器’会从各处汇聚，由‘引魂使’带领，进入‘冥瞳宫’。”崔钰补充道，“兄台若想混入，需得先找到一个‘引魂使’，并取得它的‘信物’。”
“引魂使？是何种模样？在何处可寻？”相柳问得很仔细。
“引魂使……”崔钰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它们没有固定形貌，每次出现，都可能以不同的‘面目’示人。有时是老者，有时是孩童，有时甚至是妖兽模样。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手中持有一盏‘引魂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至于在何处可寻……不瞒兄台，据在下所知，最近一位在附近活动的‘引魂使’，最喜欢扮作……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在幽都？给鬼说书？
我觉得自己的雕生观再次受到了冲击。
“它常在‘内城西市’的‘幽冥茶楼’出现，每日‘灰潮’时分，会讲一段‘书’。”崔钰道，“兄台若想去碰碰运气，或许可以去那里找找看。不过……”
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相柳问。
“那‘说书先生’……脾气有些古怪，最不喜被人打扰。兄台若想从它手中取得‘信物’，恐怕……不易。”崔钰委婉地说。
脾气古怪的鬼说书先生？
我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一拍惊堂木就冒鬼火的老头形象了。
“多谢先生告知。”相柳拱手道谢，“此情报，于我至关重要。”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崔钰摆摆手，又给我们续了茶，“相逢即是有缘。在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接下来的路，凶险万分，还望兄台……慎之又慎。”
他看向我，眼神温和：“小家伙，你也多加小心。‘眼’的侵蚀会随着时间加深，越接近‘冥瞳宫’，你会越难受。若感觉支撑不住，切记告知兄台，莫要逞强。”
我“嘎”了一声，点点头，心里有点感动。
这鬼不错，还知道关心雕。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崔钰在说些幽都内城的趣闻（如果那些事能算“趣闻”的话）。
比如哪个“同僚”又因为打牌（鬼也打牌？）输了耍赖，被罚去扫大街（扫鬼街？）；比如“西市”最近新开了一家“孟婆汤分铺”，生意火爆，但味道被老顾客吐槽不如总店……
听他絮絮叨叨说着这些“鬼”的日常，我恍惚间竟有种在人间茶楼听隔壁桌闲聊的错觉。
如果忽略掉窗外灰白的天光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阴冷，这氛围简直……温馨得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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