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乌篷载愁归秦淮
光绪二十三年,暮秋。
秦淮河的水汽裹着冷丝丝的桂香,漫过青石板铺就的十里长街。李峰立在渡口的石桩旁,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摇着橹的乌篷船,指尖把一枚磨得光滑的银锁攥得发烫。那是他娶苏小小时,亲手给她系在颈间的定情物,如今锁身蒙了层薄薄江雾,凉得像逝去之人的肌肤。
三个月前,苏小小在秦淮画舫赴闺密的赏花宴,突逢狂风卷浪,画舫倾覆,整船人坠入寒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李峰散尽家财,雇了数十艘捞尸船在江面搜寻半月,只捞上来小小常穿的一件月白绣荷襦裙,裙角被江底碎石勾得破烂,还沾着几缕乌黑发丝。
亲友都劝他再娶,说苏小小早已葬身鱼腹,尸骨沉在秦淮淤泥里化作水藻。可李峰偏不信,他与小小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从姑苏小巷的竹马绕青梅,到十里红妆拜堂成亲,爱意刻进骨血里。他总觉得,小小还活着,或许被困在秦淮某处水榭、古宅,被什么脏东西绊住了魂魄。
夜色漫上来时,乌篷船的老艄公敲了敲烟袋锅,凑到李峰身边低声道:“李相公,您别再傻等了,这阵子秦淮河夜里不太平,常有穿素色衣裙的女子在码头徘徊,问路人借回家的路,但凡答话的,隔天就会浑身冰凉病倒,像是被抽走了生气。老话说,水鬼找替身,您家娘子……怕是成了秦淮水鬼,困在这江里了。”
李峰心口猛地一抽,却依旧执拗地摇头:“我家小小温柔善良,绝不会害人性命,她只是找不到回来的路。”
付了船钱,李峰拎着一坛女儿红、小小最爱的桂花糕,租下一艘小乌篷船,独自往秦淮深处驶去。橹桨划入墨绿色江水,搅碎倒映的圆月,水面下时不时掠过细碎黑影,像是游鱼,又像是垂落的长发。船行至废弃的媚香楼旧址旁,江风骤然凛冽,船身猛地一颠簸,李峰险些栽进水里,耳畔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兰麝香气,是小小惯用的茉莉香胰子味道。
他心头一紧,连忙扶着船舷张望,只见媚香楼临水的雕花窗棂边,立着一道纤瘦的白影。女子垂着乌黑长发,一袭月白襦裙沾着湿冷水汽,侧脸楚楚动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苏小小。
“小小!”李峰失声喊出来,就要弃船跳上岸。
白影闻声一颤,缓缓转过头,一双杏眼蓄满水雾,却带着生人勿近的凄冷,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身形便化作一缕青烟,融进漆黑的楼影里。
乌篷船在原地打着转,李峰跌坐在船舱里,心口又酸又疼。他知道,那绝对不是幻觉,是小小的魂魄真的现身了。当晚他便在媚香楼楼下搭了简易草棚住下,白日祭拜,夜里守着,盼着能再见到妻子一面。
夜半三更,露水打湿衣衫,李峰裹紧外衣靠在石柱上昏昏欲睡,忽然有柔软微凉的身子轻轻靠进他怀里。那触感轻飘飘的,带着江水浸透的湿意,却有着他刻入骨髓的熟悉轮廓。他猛地睁眼,怀里正依偎着苏小小,眉眼依旧娇美,只是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碰上去冰得刺骨。
“峰哥……”小小细若蚊蚋的声音贴着他的脖颈响起,带着哭腔,“我好冷,江底的淤泥裹着我的脚,我走不出来。”
李峰瞬间红了眼眶,紧紧将她搂进怀里,不顾她浑身的寒气,大手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腰肢,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蹭着她柔软的发丝,一遍遍地摩挲后背安抚。怀里的魂魄身子轻飘飘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散掉,他刻意放柔力道,低头吻上她微凉的额头,顺着眉骨吻到鼻尖,最后含住她颤抖的唇瓣,细细缱绻地亲吻,想把自己身上仅存的暖意渡给她。
“别怕,我来了,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回家去。”亲吻间隙,李峰贴着她的嘴唇轻声呢喃,手臂愈发收紧,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抱里,“我们成亲三年,说好要相守一辈子,我绝不会丢下你。”
苏小小窝在他怀里嘤嘤落泪,泪珠落在李峰衣襟上,化作细碎的水珠渗入布料,凉丝丝的。她抬手环住李峰的脖颈,踮起脚尖回应他的亲吻,软糯的唇瓣带着江水的腥甜,缠绵地厮磨着,像是要把三个月来的思念与苦楚都融进这亲密的相拥里。良久分开时,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眼底却盛满恐惧:“峰哥,我不是不想回家,是被秦淮河里的百年老水鬼困住了。当年媚香楼亡了一众青楼女子,怨气聚成厉鬼,霸占这片水域,凡是落水而亡的女子魂魄,都要被它奴役,替它引诱路人落水做替身,我不肯害人,就被锁在楼底水牢里,只有夜里阴气最重时,才能偷偷溜出来见你片刻。”
李峰心口一沉,抬手温柔拂去她脸颊的泪痕,又低头轻啄了下她的唇角:“有我在,没人能困住你。明日我去寻镇上的玄道长,求法器破了那厉鬼的阵法,带你脱离苦海。”
小小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温热的心跳,贪恋地蹭了蹭他的脖颈,小手钻进他衣襟里,贪恋着活人独有的体温。两人相拥在寒夜的石柱下,一次次温柔亲吻、紧紧依偎,明明是阴阳相隔,爱意却冲破生死壁垒,在阴森的古楼旁缠缠绵绵。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鸡鸣声刺破夜色,小小身子开始变得虚幻,她不舍地抓着李峰的衣袖,最后深深吻了下他的下颌,化作青烟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茉莉余香萦绕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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