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归来的第一个早晨,七点的生物钟依然准时。
但醒来时没有听见敲门声。我躺在床上,听着宅子苏醒的声音——比山里安静,但更丰富:楼下厨房隐约的咖啡机轰鸣,走廊里温序经过时拖鞋的轻响,远处琴房传来温止试音的几个音符,温执在书房接电话的低沉声音。
这些声音构成了家的清晨声景,熟悉,但今天听来不同。我的耳朵经过了山的训练,能分辨出其中更细微的层次:咖啡机不同阶段的声响,温序走路时左腿轻微的拖曳(山行留下的肌肉记忆),温止试音时指尖力度的微妙调整,温执电话里关键词的间隔和重音。
我没有立刻起床。山教会的其中一件事是:允许自己停留在过渡状态。身体还在山里,意识已经回家,这两者之间有一段需要尊重的缝隙。
八点,我下楼。温执在厨房,正从烤箱里取出面包。他没穿衬衫,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清晰的线条。看见我,他点头:“早。早餐十分钟后好。”
“需要帮忙吗?”我问。
他顿了顿——这个停顿很细微,但我注意到了。以前他会说“不用,你去坐着”,或者直接分配一个最简单、最不会出错的任务。现在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摆餐具。”
不是“去摆餐具”,是“如果你愿意”。
我走向碗柜,拿出四个盘子、四套刀叉、四个杯子。摆放时,我想起山里那张旧木桌,那些有磕痕的碗,那壶野菊花茶。这里的餐具完美无瑕,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两种真实,两种美。
温序走进餐厅,手里拿着平板,但没在看。他在看窗外的银杏树。“叶子比我们走前茂密了。”他说,“四天的生长,肉眼可见。”
“数据呢?”我问。
他调出照片对比:“叶面积平均增长了7.2%,符合夏季生长曲线。”但他补充,“但数据看不到的是……那种茂盛的姿态。像山里的树,不追求对称,只追求生长。”
温止最后一个来,头发还湿着,大概刚洗过澡。他递给我一个小U盘:“山里录音的精华片段。如果你想听。”
早餐桌上,对话自然转向各自今天的计划。
“我有三个视频会议,”温执切着煎蛋,“积压了几天,需要处理。中午可能来不及一起吃饭。”
“我要修改论文,”温序说,“期刊的返修意见回来了,有些数据需要重新分析。”
“我要开始做声音作品,”温止眼睛发亮,“想把瀑布的录音和宅子的声音结合起来,做一个‘内与外的对话’。”
他们都说完后,看向我。
“我想整理山里的画和笔记。”我说,“然后……可能去花房待着。想画那棵银杏树,从家里的角度画。”
温执点头:“好。需要什么材料吗?”
“现有的就够。”
早餐后,他们各自走向书房、工作室、琴房。我留在餐厅,慢慢喝完剩下的牛奶,看着阳光在桌面上移动的轨迹。
宅子恢复了日常的节奏,但节奏的质地变了。温执的书房门关着,但不再是那种隔绝的关闭,是“我在工作,但你可以敲门”的关闭。温序的工作室传来隐约的键盘声,但每隔一段时间会停顿,能听见他起身走动、倒水、甚至哼歌的声音——以前他会连续工作数小时不中断。温止的琴声断续传来,不是完整的曲子,是片段的尝试,像在寻找某种连接山里山外的音乐语言。
我上楼回房间,拿出素描本,摊在床上。四天的画和笔记铺开,像一张展开的地图。从进山的忐忑,到攀爬的紧张,到山巅的震撼,到溪边的宁静,再到归来的圆满——一条清晰的心路轨迹。
我开始整理。不是简单地按时间顺序排列,是按主题:山的各种面容,水的不同声音,哥哥们的不同状态,我的不同感受。每幅画旁边,我加上简短的注释,不是解释,是延伸:
瀑布那张旁边写:“轰鸣中的寂静,力量中的温柔。”
溪边石头那张写:“被水流磨圆了棱角,但没有失去自己的形状。”
合影旁边写:“四个人,都湿着,都笑着,都在那里。”
整理到下午,累了。我下楼去花房。
花房里的白花依然盛开,但仔细看,有些花瓣边缘开始发黄——我们不在的几天,自动灌溉系统维持着生命,但缺少了人的照料,植物还是能感觉到。我拿起喷壶,给每盆花浇水,修剪掉枯叶,给土壤松土。
这些动作很熟悉,十八年来做过无数次。但今天做的时候,手的力度、眼神的专注、呼吸的节奏,都带着山的记忆。我在想,这些花如果生长在山里,会是什么样子?可能不会这么完美,但会更顽强。
画银杏树时,我选择了不同于以往的视角——不是从地面仰望,是从二楼我的窗户看出去的角度。这样画,树不再是庭院里的装饰,是宅子的一部分,是每天早晨映入眼帘的第一个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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