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原往北,大地开始渗血。
不是从地缝里涌出来的,是从土壤的颗粒之间渗出来的。
每一粒土都在往外冒血珠,血珠极小极密,从土粒表面凝出来,凝到芝麻大小就滚落,滚进旁边的土粒缝隙里,和别的血珠汇在一起,汇成极细极细的血流。
无数条血丝在土壤表层交织,织成一张覆盖整片大地的血网。
血网没有流向,四面八方都是下游。
血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极老极老的老妇,老到皮肤像干涸的河床一样龟裂成无数小块,每一块的边缘都微微翘起。
她坐在血网中央,面前支着一口极大的石锅,锅底下烧着火。
火不是柴不是炭,是从她指尖逼出来的本命心火。
她把右手垂在锅底,五根手指的指尖同时往外喷火,火焰是暗红色的,舔着锅底。
锅里煮着粥。
粥是暗红色的,用的是血网里渗出来的血,米是她自己种的。
她在血网深处开了一小片田,用血浇灌,种出来的稻谷剥开壳,米粒是半透明的淡红色。
她把米下进滚沸的血里,米粒在血里翻滚,吸饱了血之后胀开,胀成一颗颗圆润饱满的血米。
血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煮到米粒表面裂开一道极细的缝,缝里涌出米芯里裹着的那一滴最浓最稠的血髓。
血髓涌出来混进粥里,整锅粥从暗红色变成一种极深极沉的、像凝固了很多年的血豆腐最中间那一小块的暗红。
她叫血粥婆婆。
血神宗的弃徒,在血网平原上煮了无数年的粥。
每一个路过的人她都会问一句——“饿不饿。”
不饿的人她也会盛一碗放在他面前,粥在碗里自己会冒热气,冒出来的热气是人形的。
极淡极淡的血色雾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半空中凝成一个人形,人形的五官渐渐清晰,是那个路过的人自己。
热气凝成的人形低头看着坐在碗前的人,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同一句话——饿。
不是替路过的人说的,是替这碗粥里煮着的血说的。
那些血从血网里渗出来,不知道渗了多少年,不知道从谁身上流出来的,只知道自己是血,血的作用是流,流的作用是被人喝下去。它们流了无数年,没有被喝过。
血粥婆婆用木勺舀起一勺粥,勺子是血木削的,血木是她用血浇灌长大的树,树干切开流出来的不是树汁是血。
木勺被血浸了无数年,勺心已经凝出一层暗红色的血垢,血垢表面映着她的脸。
她的脸在血垢里比在铜镜里更清晰——血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是血神宗的真传弟子,修炼血神宗最核心的功法《化血神经》,炼到第七重时体内血液全部转化成“活”。
不是活血的活,是有自己意识的活。
每一滴血都是一个独立的念头,无数滴血在她体内同时思考。
思考的内容各不相同——有的想往上走,有的想往下沉,有的想从毛孔钻出去,有的想留在心脏里。
无数个念头在她血管里日夜争吵,吵得她睡不着吃不下。
她去求教主帮她镇压,教主说这是修炼《化血神经》的必经阶段,撑过去就是血神,撑不过去就是血奴。
她撑了无数年。
无数年后的某一天,她体内所有血液的念头同时安静了。
不是被镇压了,是它们吵累了,达成了共识。
无数滴血同时产生同一个念头——出去。
它们从她全身的毛孔里往外涌,涌出来的速度比她心脏泵血的速度还快。
她站在血神宗大殿里,全身毛孔同时喷血,血柱从每一个毛孔里激射而出,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团血雾里。
血雾散尽之后她站在大殿中央,皮肤干枯龟裂,体内的血一滴不剩。她变成了一个没有血的人。
没有血的人不会死。
她只是空了。
空了的身体站在大殿里,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血液流动时血管壁微微扩张收缩的那个触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正在一片一片地翘起来。
她把翘起来的那片皮撕掉,撕掉之后底下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层极薄极干的筋膜贴着骨头。
她走出大殿,走出血神宗,走到这片血网平原。
血网从她脚底渗出来,不是大地在给她血,是大地从她身上往外吸血——她体内一滴血都没有了,大地反而从她皮肤里往外吸,吸出来的不是血,是很多年前她体内那些血液离开时残留的温度。
温度被大地吸进去,从土壤颗粒之间渗出来,凝成血珠。
血网是用她自己的温度养出来的。
她坐在自己温度养出的血网上,用自己指尖的心火煮着血网渗出的血粥。
粥煮好了自己喝,喝下去的血从她干枯的毛孔里重新渗出来,渗回血网里。
她喝自己煮的粥,粥里的血是她自己的温度,喝下去渗出来,再煮再喝。
无数年,她的血在她的身体和血网之间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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