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庭院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了。
朱允熥回到寝殿,檐下只悬着一盏灯笼,在风里晃出昏黄的光。
他推门进来,看见徐令娴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件文堃的旧衫,翻来覆去地叠,又展开,又叠。
“还没睡?”他随口问。
“睡不着。”徐令娴把衫子放到膝上,抬眼看他,“顺义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不是把徐钦又连夜撵回来了么,他肯定安置得好好的,你尽管放心吧。”
“那才几个人?”徐令娴眉头蹙着,“万一……”
朱允熥解着外袍,笑了:
“什么万一?贫门小户家的儿子,到了年纪,不一样出门读书、行商、闯码头?哪家的娘都像你这么夜夜睡不着,天下早没人出门了。”
徐令娴没有笑,直直看着他:“你儿子是贫门小户的儿子吗?”
朱允熥脱鞋的手顿了一下。
“他是太孙。”
徐令娴声音不高,却字字用力,
“所到之处,天下瞩目。北平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心怀叵测的人,冷不防来一下子,你怎么办?万一有个闪失,你怎么办?”
朱允熥在她面前坐下,道:
“阿鸢,你有点惊弓之鸟了。我又不是傻子。
顺义县巴掌大的地方,我安了四十八个锦衣卫暗桩,每班六人,共八班,轮着转。
扎得跟铁桶一样,飞只苍蝇进去,我都知道它落哪面墙上。”
徐令娴听了,抿着嘴没说话。半晌,她忽然脱口道:
“你别自以为是。当年雄英在宫里怎么没的?你比皇祖还有本事?”
朱允熥脸上的笑骤然凝住了,盯着她:“你什么意思?雄英怎么了?”
徐令娴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眼神闪了闪,忙低下头,把衫子又叠了一下:
“没什么,我就是……叫你莫把话说得太满。孩子不在身边,我脑子乱成一团麻,胡想乱想罢了。”
朱允熥目光灼灼地看了她半晌:“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要是听见了,就跟我说。”
徐令娴挤出一个笑:“我能听见什么?这几日今天徐钦跑回来,我和大姑把他骂了个半死。四叔多了一句嘴,大姑又跟他没完没了…”
朱允熥道:“徐钦自己没脑子,打死都活该,关四叔什么事?”
徐令娴像是抓住了什么话头,语气立刻转了过去:
“子不教,父之过。怎么不关四叔事?好,那我问你,高煦呢?二三年了,音讯杳无。
人呢?在哪儿?四婶上回跟我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你那个‘极东之地’,到底靠谱不靠谱?高煦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朱允熥沉默了片刻,道:
“再等等。他开的镇远号,抗得了风浪,粮食淡水带得足,后面还跟了四艘战船。没事的。”
徐令娴没再说话。她背过身去,躺下了。
朱允熥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也吹了灯,躺到榻上。
黑暗中,他听见妻子的呼吸声,像是还没睡着。他没有再开口。
次日天色未明,朱允熥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他侧过头,看见徐令娴早已穿戴齐整,坐在妆台前出神。
眼底两圈乌青,面色透着憔悴,手里攥着文堃那件旧衫的衣角,不知发了多久的呆。
朱允熥心里叹了口气,昨夜那些话,算是白说了。
他坐起身,道:“行了行了,我让舅舅住到顺义县衙去,把小刘权也带过去,脚跟脚侍候文堃。这总行了吧?”
徐令娴猛地转过头来,眼底顿时亮了几分:“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行!”
她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精神头立刻回来了,
“这事你不用管了,我亲自去跟开国公说去!有他老人家出马,还怕管不住文堃?不听话就上手揍!”
说着,她已经转身去张罗东西了,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朱允熥望着她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更衣,往旧元大内去了。
批了半摞奏折,将近午时,李景隆大步进来,拱手禀道:“殿下,阿鲁台带了,在宫外候着谢恩呢。”
朱允熥侧过头,望向坐在下首翻书的朱棣。
朱棣合上书卷,笑了一声:“来得倒快,还是赶着饭点来的。”
朱允熥放下笔,吩咐道:“请他进来。九江哥,你再把定远侯请来,备桌酒,咱们几个边吃边谈。”
不一会功夫,李景隆引着阿鲁台进来,屋里酒菜已经摆好了。
朱允熥坐在上首,朱棣在他左下首坐着,正端着一杯酒慢慢品,见人进门,眼皮一抬,放下杯子。
阿鲁台一身簇新的蒙古袍子,腰束金带,满面春风。
他先看见朱棣,脚步一顿,笑容立刻堆上脸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哟,王爷您也在呢!我说今早出门怎么听见喜鹊叫,原来是一头撞见两尊真佛。我这一炷香,算是敬了两位佛了。”
朱棣哈哈大笑,也不起身,隔着桌子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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