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夕阳照进北平燕王府的院子,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
徐妙云坐在榻上。张氏坐在她下首,手里帕子都快绞破了。徐令娴坐在对面,连茶都懒得端。
朱棣躺在窗边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书,鼾声一起一伏,悠长而均匀。屋里三个女人的唉声叹气,全进不了他的耳朵。
张氏压低声音道:“娘,你说瞻基他们到了顺义,能照顾好自己吗?夜里天冷了,谁提醒他加衣裳?”
徐妙云拍了拍她的手:“你就是操心的命。又不是三岁小儿了。再说身边还有徐钦。顺义离北平不过四五十里,两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听了这话,徐令娴脸上却更愁苦:“文堃什么时候离开过人?头一回单独出门,就是去当县令,管一县的人,他能干得好吗?”
徐妙云笑道:看你这话说的,堂堂太孙管个小县,还不是手到擒来。
徐令娴越说越急:“他看着能说会道,骨子里倔得很。要是碰了钉子,他不肯跟人说,一个人闷着…”
徐妙云伸手握住她:“好啦好啦,文堃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他敢去当县令,心里就是有数的。再说,不是还有徐钦吗?”
徐令娴道:“大姑!徐钦是什么货色我还不知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除了吃酒,就是赌钱,还指望他照顾别人?”
张氏本来指望徐钦,一听亲姐姐都这么说他,更加犯起愁来,问徐妙云:“娘,那怎么办呀?要不要派个人去问问信?”
三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门帘忽然一掀,徐钦满身风尘,大步走了进来。
徐令娴腾地站起身来:“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跟着文堃吗?你耳朵长哪儿去了?”
徐钦挠了挠头:“姐…是文堃把我撵回来的。我留下三十八骑亲卫,个个都是好手,我想…应该出不了什么差错…”
徐令娴声音一下子尖了,手指着他:“你说应该没事?北平离边墙才多远?万一蒙古人盯上了怎么办?出了岔子,我不剥了你的皮,爹先剥了你的皮!”
徐钦被骂得语塞,脸涨红了,讷讷道:“姐,那三十八骑是爹带出来的老营亲卫,个个以一当十…”
“别叫我姐!”徐令娴急得直跺脚,“别跟我扯那些!我把孩子交给你,你跑了?你这舅舅是怎么当的?”
说着,抓着弟弟领子使劲摇,恨不得动手打他。
徐妙云想起高煦,也被这番话勾起了心事,隔空点着徐钦道:
“你呀你?糊涂!他让你走,你就走?你是他舅舅,他不让你跟,你不会多留个心眼?
他要是磕了碰了,你这当舅舅的心里能安?赶紧回去!马上回去!要是被你爹知道,又要打你。”
徐钦被两个女人逼得进退两难,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往外走。
“站住。”一个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吓得徐钦浑身一哆嗦。
朱棣掀开脸上盖着的书,腾地坐了起来,一双虎目精神矍铄,哪里像刚睡醒的样子。
他看了看徐钦,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三个女人,嗤笑一声:“徐钦这厮,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指望他还不如我去。”
徐妙云一愣:“你去?你去干什么?”
朱棣一本正经笑道:“我调三万铁骑,连夜把顺义县围了。一门一户都别想进出,一只蚊子也休想飞进去。”
徐妙云瞪着他:“你说的是真的,还是故意气人?”
朱棣哈哈大笑:“气你干什么?三万铁骑,围一个小县城,那还不跟玩儿似的?要不要城墙也推了重砌?把护城河也挖宽两丈?”
徐妙云气得踢了他一脚:“人家急的什么似的,你就胡说八道吧,你!”
朱棣往躺椅上一靠,冷冷道:
“你们啊,就是头发长见识浅。我当年在北平就藩,才比瞻基大两岁。皇命在身,说走就走。把爹娘揣口袋里了?那时候,夜里睡觉都枕着刀。我怕了吗?
顺义县就跟咱们家菜园子似的,太平得不能再太平了。文堃跟瞻基是好样儿的,知道去历练。你们倒好,天天把他们拴在裤腰带上,能护得了一辈子?
草原上那些狼崽子,一个比一个凶残,你们把儿子养得跟绵羊似的,扛得住人家吼一嗓子吗?赵官家是什么下场?跪地上认人家当爹!废物!窝囊!”
徐令娴眼圈红了,低声道:“四叔,您讲的道理我懂,可我总怕他吃不惯,睡不好…”
朱棣苦笑着摇头:“吃不惯,饿两顿就惯了。睡不好,熬两夜就睡了。没那么娇气。
允熥当年下东洋,下南洋,比这险一万倍。你们都是读过书的人,《战国策》上怎么说的?父母爱子女,当为之计久远。”
三个女人都承认朱棣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脸上担忧却半点没少。
徐妙云瞪了朱棣一眼,又转向徐钦:
“别听你姑父说那些有的没的。他皮糙肉厚,孩子们能跟他比?你这就回顺义,别让文堃知道你是特意回去的。
就说…就说北平这边得了一批新墨,你姐惦记他字不好,让你捎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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