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前半个时辰，秦战悄悄离开了浅洞。
他没惊动任何人，连二牛都没叫。怀里揣着狗子给的那个小陶罐，贴着胸口，冰得他一个激灵。雪停了，月亮悬在西边的山脊上，清冷的光把雪地照得一片惨白，影子拖得老长。
他沿着沟底往上游走了两百多步，找了个背风的凹处。这里离队伍够远，就算有动静也不至于惊动人，又能看见马岭堡方向的火光——那些橘黄色的光点还在跳，像困倦的眼睛在眨。
秦战蹲下身，用刀鞘扫开一片雪，露出底下冻硬的黑土。他从怀里掏出陶罐，罐子不大，比拳头稍小，封口用油布裹着，再用麻绳扎紧。借着月光，能看清罐身上狗子用炭笔写的字：“陆号（试验）”。
“慎用”。
狗子说这话时的眼神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那小子眼睛里有血丝，有兴奋，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怕。不是怕死，是怕自己造出来的玩意儿。
秦战解开麻绳，掀开油布。罐口封着一层蜡，他用指甲抠开，一股刺鼻的气味立刻冲出来——不是普通火药的硫磺味，是种更复杂的味道：酸，涩，还带着点诡异的甜，像烂果子混着铁锈。
他皱了皱眉，把罐子倾斜，小心地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里。粉末是灰白色的，但里面掺着亮晶晶的碎屑，月光下闪着微光，像碾碎的玻璃碴。他捻了捻，颗粒很细，有些扎手。
怎么试？
直接点火太危险。秦战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块半埋的石头。他走过去，用刀在石头背风面刨出个浅坑，大概拳头大小。然后他回到原处，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把掌心里的那点粉末拨到坑里。
量很少，也就指甲盖那么多。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是黑伯给的，老头儿自己做的，竹筒里塞着艾绒和硝纸，吹口气就着。他蹲在坑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吹亮火折子。
橘黄的火苗跳出来。
他把火折子凑近那个浅坑。距离还有三寸时，停下了。心跳得厉害，手很稳，但能感觉到脉搏在指尖突突地跳。
干了。
火苗碰到粉末的瞬间——
“嗤——！”
不是普通的燃烧声，是种尖锐的、像是金属被撕裂的声音。粉末猛地爆开一团炽白的光，刺得秦战本能地闭眼。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眼前一片亮白，像有人把太阳塞到了眼皮底下。
紧接着是热浪。不是普通火药的扩散性热浪，是凝聚的、针扎一样的热，扑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闻到头发烧焦的味道——额前几缕头发被燎卷了。
他睁开眼。坑里的粉末已经烧完了，石头表面被烧出一个黑色的凹坑，边缘的石头呈现出熔化的玻璃状质感，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更诡异的是，坑周围的雪不是融化，是直接汽化了，露出底下焦黑的冻土，土面上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像是盐霜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腥味，更浓了，还混着一种……像是烧焦的骨头的味道。
秦战盯着那个坑，心脏还在狂跳。他伸手想去摸坑边的石头，手指离石头还有一寸时，就感觉到灼人的热辐射。他缩回手，从旁边抓了把雪撒上去。
“滋滋……”雪瞬间汽化，白雾腾起。
这玩意儿……燃烧温度高得吓人。
他忽然想起狗子说过的话：“……加了点别的东西。”
加了什么，能烧成这样？
秦战又倒了更少的一点粉末——这次只有之前的一半。他换了个地方，在雪地上直接试。点火。
“嗤！”白光再次爆开，但这次他看清了——火焰不是橘黄色，是那种惨白中透着淡绿的颜色，燃烧极快，一闪就灭。雪地被烧出一个小洞，洞壁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蚀刻过。
腐蚀性？
他想起狗子之前的“腐蚀烟雾”。这小子……在玩火。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秦战瞬间灭了火折子，抓起陶罐塞回怀里，身子往阴影里一缩。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紧盯着声音来的方向。
是沟上游。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小心翼翼地从沟沿往下爬。动作很笨拙，爬两步滑一步，差点摔下来。黑影很小，看轮廓……
“狗子？”秦战压低声音。
黑影一僵，然后传来狗子慌慌张张的声音：“先、先生？”
秦战从阴影里走出来。狗子已经滑到沟底，身上全是雪，脸冻得通红，怀里也抱着个东西——是那个装火药的木箱子。
“你跑来干啥？”秦战皱眉。
“我……我睡不着。”狗子喘着气，“听见您起来，就跟过来了。”他看了眼秦战刚才试验的地方，看到了雪地上那个焦黑的小洞，眼睛瞪大了，“您试了？”
“嗯。”
“怎么样？”狗子语气急切，但又带着忐忑。
秦战没直接回答。他盯着狗子：“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狗子缩了缩脖子，声音变小了：“就是……就是几种矿石粉。从栎阳后山采的，黑伯说那石头叫‘绿矾’，烧了有绿火。还有……还有从魏国缴获的那些箭簇上刮下来的东西，亮晶晶的，我不知道是啥，但烧起来特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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