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头七那天开始下的。
王村四面环山,湿气重,一下雨,连狗都不愿出门。李守田裹着那件补了又补的蓝布棉袄,蹲在堂屋的门槛上 ,听着外头雨打芭蕉的声音,心里发毛。他今年六十二,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之一,按理说,死人的场面见得多了,不该怕。可今晚不一样,今晚他得给赵家老爷子守灵。
赵老爷子走得突然。早上还在村口槐树下跟人下棋,下午就栽在自家院子里,没了气。
村里人说:“这是喜丧,八十八,无病无痛,是福气。
可李守田不这么想。他记得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村里来了个戏班子,唱的是《牡丹亭》。那晚之后,戏班子的台柱子,那个唱花旦的柳先生,就再也没出现过。
堂屋里,棺材停在正中央,黑漆漆的,像一张吞人的嘴。长明灯忽明忽暗,照得棺材板上的铜钉泛着冷光。李守田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眼睛却忍不住往棺材上瞟。赵家的孝子贤孙们都累得去偏房睡了,只留他一个在这儿守着。
“守灵就是守口气,”老辈人常说,“人刚走,魂还在,得有人陪着,不然就迷路了。”
可今晚,这口气好像不太对劲。
约莫半夜子时,雨势渐小,屋檐滴水声变得清晰起来。李守田正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丝竹,又像是哼唱,细细的,从棺材里传出来。
他猛地坐直身子,耳朵竖起来。声音很轻,像是戏台上胡琴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颤。接着,一个清亮的女声悠悠响起,唱的是《游园惊梦》里的那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李守田浑身汗毛倒竖。这声音他听过——三十年前,柳先生唱的就是这一出。那嗓音清丽婉转,像是十六岁的姑娘,可柳先生明明是个男人。村里人都说,他练的是“雌音”,能把男女声混在一处,听得人心头发痒。
可柳先生早就死了。三十年前那场戏后,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投了河,有人说他去了南洋。怎么会从赵老爷子的棺材里传出他的声音?
李守田哆嗦着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光柱颤抖着照向棺材。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出唱词里的悲意:“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一步步挪过去,手指碰到冰凉的棺材板,那声音却戛然而止。堂屋里只剩下雨声和他粗重的呼吸。他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老了,耳朵出了毛病。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那一刻,棺材里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像是指甲划过木头,又像是女人掩嘴偷笑。
第二天一早,赵家的人被李守田的话吓得够呛。大儿子赵建国是个倔脾气,当场就拍了桌子:“守田叔,你这是说胡话呢!我爹一辈子没听过戏,怎么会唱戏?再说,棺材钉钉得死死的,里头能有什么?”
可李守田坚持要开棺查看。他说:“不是唱戏,是招魂。柳先生当年失踪前,最后一出戏就是在咱们村唱的。现在他又出来了,肯定有事。”
村里老人都记得柳先生的事。
那年戏班子来了三天,柳先生几乎是每晚都唱,村里人看得如痴如醉。可就在第三天晚上,他唱完《窦娥冤》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有人说看见他往后山去了,也有人说他被赵家的老爷子,也就是现在的死者,给带走了。
这话一出,赵建国的脸就沉了下来。他虽然不信邪,但架不住村里人的讨论。最后,在几个长辈的劝说下,他勉强同意开馆。
棺材盖被撬开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赵老爷子躺在里面,面色如生,甚至比死前还要红润。可李守田的目光却死死盯在尸体的脖子上——那里有一个硬币大小的黑洞,边缘整齐,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棍烫出来的。洞口周围没有血迹,只有一圈青黑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钻进去留下的。
“这……这是什么?”赵建国声音发抖。
没人敢答话。村里的风水先生周半仙被请了过来,他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锁魂洞’。有人不想让他说话。”
“谁会干这种事?”赵建国吼道。
周半仙没回答,只是悄悄把李守田拉到一边,低声说:“守田叔,这事不对劲。柳先生当年失踪前,唱的最后一出戏是《六月雪》,讲的是窦娥蒙冤,死后血溅白绫。你看赵老爷子脖子上的洞,形状像不像戏台上的‘引魂灯’?”
李守田后背发凉。他想起三十年前那晚,柳先生唱完戏后,曾对他说过一句话:“戏台底下埋着东西,等我死了,你得帮我看着。”
可当时他只当是戏言,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柳先生说的“死了”,会不会就是指今天?
开棺后的第三天,赵老爷子被下了葬。村里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可李守田睡不着,他总觉得那戏腔还在耳边绕。夜里,他常梦见赵老爷子站在床边,喉咙上的黑洞里爬出一只小小的戏台,台上有人影在甩水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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