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把这篇文章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新技术应该普惠于民，专利不能成为暴利的遮羞布，国企为人民服务。
每一个论点，都踩在了最正确的地方。
他心想，这篇文章的作者，一定是省里或京城某个政策研究室的笔杆子，站位高、理论功底扎实、笔头子又硬。
有了这篇文章，飞燕就不只是在跟新声电子打商战，而是在扞卫一个更高的原则：技术普惠。
新声电子、陈旭东，你不是要打舆论战吗？
好，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舆论高地。
顾长风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同一时间，鹏城。
新声电子总部，总经理办公室。
陈旭东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徐有财和周强，茶几上摊着当天的《经济日报》。
周强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冒着光，看上去很兴奋。
“旭东，接下来怎么弄？这要弄不好，咱爷俩可就成笑话了！”
徐有财手里夹着烟，看着陈旭东，话说得轻松，但言语间的担忧还是听得出来。
虽然，他知道这篇稿子是陈旭东找人写的，但他心里还是没底。
最近，万鹰电子的情况不容乐观，代理商基本上都退出了，只有五六家代理商还在坚持，万鹰VCD的销量更是下降了七成。
这事也引起了美国CUBE公司的强烈不满，再加上之前的矛盾，双方已经彻底撕破脸，表示要撤资退股。
收到消息的田国富，更是没少给徐有财上压力，要求他妥善处理好与美方的关系。
徐有财继续说道：“文章是发出来了，飞燕那边这会儿估计都在拍手叫好。但你想过没有，这篇文章，顾长风要是没看懂呢？”
陈旭东抬起眼看他。
徐有财弹了弹烟灰，往前倾了倾身子，“捧杀是步好棋，可万一对方不按你的剧本走，死活不往下跳，你这出戏就唱了个开头，后面怎么收场？”
周强站在旁边，眉头也皱了起来。
徐有财说的他不是没想过，但这话从徐有财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陈旭东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看着徐有财。
“二叔，飞燕从跟我们开战到现在，一直处于被动。”
“现在好不容易有一篇权威媒体的评论员文章，把飞燕捧到了‘技术普惠’的高度，他会不接？”
“他不但会接，还会接着往上爬。我帮他把梯子架好了，他爬得比谁都快。”
陈旭东把烟点着，抽了一口，继续说道：“江工把VCD技术研发出来，这是种地的种子。飞燕抄了我们的技术，等于从我们地里把庄稼割走了。”
“他割走了庄稼，拿到市场上便宜卖，赚了一圈好名声，这叫普惠？这叫偷。”
“现在他在道德高地上站得越高，到时候摔得越惨。”
徐有财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明白陈旭东的意思，这些道理在决定发这篇文章之前，陈旭东就已经和他解释过了。
但他心里总有一根弦绷着，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商业对手，是国企。
这种人一旦真急了眼，能调动的资源、能使出的手段，不是按商业逻辑来的。
“好。”徐有财点点头，“就算顾长风接了招，把这篇文章当成了上面的意思，他就势爬上去，下一步呢？你怎么收网？”
陈旭东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道：“我们的回击不用急。”
“让他们再得意两天。”
“等他们爬得再高一点，我们就撤梯子，再发文章，就问他们一句话：你们的种子，是哪儿来的？”
周强站在门口，忽然明白了陈旭东为什么一定要帮飞燕写这篇文章。
不是因为他大度，也不是因为他想恶心顾长风。
是因为他要让飞燕自己把话题引到“技术普惠”上，然后在这个话题上，给飞燕致命一击。
你讲普惠，好。
那你告诉我，你的技术是哪儿来的？你连研发记录都拿不出来，你有什么资格讲普惠？
你把别人花三年两千万种出来的庄稼割走了，拿到市场上便宜卖，这叫普惠？
这叫抢劫。
这个逻辑一旦摆出来，飞燕那个“技术普惠”的道德高地，瞬间就会变成他们的坟墓。
周强咧开嘴笑了。
“陈总，我懂了。”
“懂了就去准备。”
陈旭东摆了摆手，“告诉老胡，三天后我们发起回击。标题就叫《没有种子的人，不配谈普惠》。”
周强走了，徐有财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可有人却是愁坏了。
辽河辽东县，县委副书记办公室。
高兴和陈建国这老哥俩相对而坐，一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一个愁眉苦脸，一个脸上挂着笑。
看着满脸堆笑的陈建国，高兴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笑得出来？”
单看这两人的嘴脸，不知道的，还以为高兴才是陈旭东的亲爹。
不过，想想也算正常，一个女婿半个儿，高兴担忧也没毛病。
“我不笑，还哭啊！”
陈建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抬手指了指高兴，“我看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是能帮上忙，还是能咋地？”
“唉~~”高兴叹了口气，“那就看着不管？你好歹打个电话问问啊！”
“不问！问了有什么用？跟着瞎操心。”
陈建国嘴上说的轻巧，可心里却比谁都惦记，毕竟是自己亲儿子，不担心是假的。
可他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这时候，打去电话询问，只会给陈旭东带来更大的压力。
与其这样，还不如不问。
输了就输了，儿子才多大，受点挫折也不是什么坏事。
大不了就让他从鹏城回来，正好帮着他打理生意，他也不用像现在这么累。
“你帮不上忙，林岳还帮不上啊？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啊！”高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陈建国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林岳已经很帮忙了，要不那些媒体凭啥卖他陈旭东面子啊！”
“那咋办？我们就这么看着？啥也不管了？”
高兴站起身，低着头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
“对！”陈建国点点头，“就看着。”
高兴抬起头，斜着眼睛，伸手指了指他，“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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