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的空气还悬在喉咙口，像一块没咽下去的冰。沈知意靠在石壁上，手心贴着地面，冷得发麻。她刚缓过一口气，舌尖的甜味还没散，耳朵里就响起了声音。
“知意……”
那声音轻得像小时候半夜醒来，妈妈掀开蚊帐给她掖被角时的动静。
她眼皮一跳，立刻意识到不对——这声“知意”太熟了，熟到让她后槽牙发酸。是记忆里的调子，旗袍扣子一颗颗系到领口时说话的尾音，煮红豆汤会多放一勺糖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可她妈早死了。死在一场大火里，连骨头都没剩下。
“别装了。”她低声道，手指抠进石缝，指甲崩了一小块，“国师，你换个套路行不行？拿我妈出来演，你不嫌寒碜我都替你臊得慌。”
话是这么说，但她没动。不是不想逃，是动不了。刚才那一场“命剥离”抽干了她大半条命，现在连抬手都像在提沙袋。她只能盯着前方三步远的萧景珩背影，指望他能察觉点什么。
可他没回头。傀儡丝还在指尖若隐若现，兵符微光稳定，他像是全神戒备着墓道深处的未知威胁，完全没发现她这边出了问题。
然后，她看见了。
母亲站在两根残柱之间，穿的是那件青灰色旗袍，袖口绣着细竹纹，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尖还沾着老家院门口的泥。她的脸很清晰，眼角有笑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一句“饿了吧，饭在锅里”。
但眼睛是空的。没有焦距，也没有温度，就像庙里那些泥胎菩萨，脸上画着慈悲，眼里却什么都没有。
“傻孩子，”她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是不是以为，我们真的走了？”
沈知意咬住下唇，没接话。
“你只要杀了他。”母亲的手指向萧景珩的背影，“用他的血，浇在祖坟的槐树根下，我们就能回来。你爸还能抽烟斗，我还能给你熬汤……一家三口，清清静静过日子。”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真在规划明天的菜谱。
沈知意喉咙发紧。她想吐。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太像了——像到她差点信了。这幻象知道她最想要什么：不是权势，不是异能，就是一个能回家吃饭的晚上。
可她记得清楚。那天她放学晚归，推开院门时火已经烧穿了屋顶。邻居说，有人看见两个穿黑袍的人从后墙翻出去，手里拎着个红布包。她冲进去找人，只捡到半截烧焦的旗袍带子，上面还别着一枚铜纽扣。
她妈从来不用铜纽扣。
“你说得对。”她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歪斜的弧度，“我想他们了。想我爸叼着烟斗骂我不写作业，想我妈一边搅汤一边念叨我吃太多糖会蛀牙……但我更记得，他们临死前没喊我名字。”
她盯着那张慈爱的脸，声音一点点冷下来：“如果真是他们，哪怕只剩一缕魂，也会拼命叫我一声‘丫头’。可你不会。你只会说‘杀了他’‘祭阵’‘复活’——你根本不知道，我妈最怕见血。”
话音落，胎记忽然烫了一下。
她闭眼，调动最后一丝灵力，发动通灵术。
视野瞬间泛起一层青光，像是戴上了一副老旧滤镜。眼前的“母亲”轮廓开始扭曲，旗袍的花纹变成蠕动的符线，脚下的影子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纠缠的怨气脉络。
而那声音，也分裂了。
表层依旧是温柔劝诱：“知意，动手吧，不然你永远是个没家的孩子……”
可在这之下，另一道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哭腔和撕裂感：
“别信……那是假的……活下去……别为我们报仇……求你……别杀他……他是你……护你的人……”
沈知意猛地睁眼，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认得这声音。是最后那天，电话里传来的最后一句话。她爸抢过电话吼她“快跑”，她妈在背景音里哭着喊“丫头别回来”，然后信号中断，再也没通上。
原来她们到最后，想的都不是自己回来。
而是她能不能活。
“妈。”她哑着嗓子，咧了下嘴，像是要笑，又像是疼，“我听见你了。”
她不再看那具披着母亲皮囊的怪物，而是将所有残存灵力集中于识海，通灵术反向锁定——不是攻击形体，而是直击那道虚假声源的核心。
“你不是我妈。”她一字一顿，“你连她哭的样子都学不像。”
下一秒，她厉喝出声：“滚！”
青光自眉心炸开，如刀劈入幻象胸口。
“啊——！”那张慈爱的脸瞬间扭曲，旗袍炸成碎布条，露出里面由符纸和怨气拼接的躯壳。它尖叫着后退，双手乱抓，还想再说什么蛊惑的话，可声音已经变调，成了无数杂音的叠加。
就在它即将自爆的瞬间，萧景珩动了。
他原本背对着她，全神防备墓道深处，可就在沈知意发动通灵术的刹那，他猛然转身，傀儡丝如银蛇狂舞，瞬间缠住幻象脖颈、手腕、腰身，九根丝线同时绞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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