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第七章，山中岁月。
王夫人知道她心意已决，只得强忍悲痛，与她闲话家常。
元丰在别院住下，对外称是养病。
王家别院地处僻静，少有人来，倒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小翠每日，陪着元丰读书，偶尔也下厨做几道小菜。
她的手艺极好，做的都是元丰爱吃的。
元丰觉得，这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但他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小翠越是温柔体贴，他越觉得她离自己越远。
一日夜里，两人在院中赏月。
元丰忽然问：“翠儿，你实话告诉我，你还能留多久？”
小翠沉默片刻：“多则一年，少则半载。”
“之后呢？”
“之后，我要回山中继续修行。”小翠看着元丰。
“我是狐仙，有我的道要修，有我的路要走。
人间虽好，终非久留之地。”
元丰握住她的手：“我跟你去。无论你去哪，我都跟着。”
小翠笑了，眼中却含泪：“傻话。
你是凡人，我是狐仙，人妖殊途。
况且，你有你的责任，王家需要你传宗接代，光耀门楣。”
“我不要什么传宗接代！”元丰激动地说，“我只要你！”
“可我要你。”小翠轻轻说。
“我要你好好的，娶妻生子，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这才是我报恩的圆满。”
元丰还要再说，小翠已靠在他肩上：“别说了，珍惜现在吧。”
夜风习习，桂香阵阵。
元丰搂着小翠，心中是说不出的痛楚。
他终于明白，有些缘分，注定是短暂的。
就像这中秋的月，再圆，也有残缺的时候。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半年。
小翠的话越来越少，常常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远方出神。
元丰问她看什么，她总是笑笑：“看云。”
一日，小翠忽然说：“元丰，你该娶妻了。”
元丰正在看书，闻言手一抖，书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该娶妻了。”小翠神色平静，“王家不能无后，你也需要一个人照顾。”
“我有你！”元丰激动地站起来。
“我不能永远陪着你。”小翠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元丰，听我说。
钟太史家有位千金，品貌端庄，与你正是良配。
我已托人打听过，下月初八是吉日，你去提亲吧。”
元丰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你……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是。”小翠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抚摸他的脸。
“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娶了她，好好过日子，忘了小翠。”
“我忘不了！”元丰抓住她的手，眼泪滚落。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忘不了你！”
小翠的眼泪也落下来：“傻瓜，哪有生生世世。
这一世的缘分，已经是我偷来的了。”
两人相拥而泣，都知道离别在即，却无力改变。
元丰终究拗不过小翠，也拗不过父母的期盼。
他答应去钟家提亲，但要求小翠，在他成亲前不要离开。
小翠答应了。
提亲很顺利，钟家对元丰很满意，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元丰将这个消息，告诉小翠，小翠正在作画。
“画什么呢？”元丰问。
小翠将画纸转过来，上面是一个女子的肖像。
眉眼与小翠有七分相似，却又不是完全一样。
“这是……”
“这是你未来的妻子。”小翠微笑，“你看，她美吗？”
元丰看着画像，心中苦涩：“美，但没有你美。”
小翠笑了，继续作画。
她画得很仔细，一笔一划，仿佛要将那女子的每个细节，都刻在心里。
元丰不知道，小翠在做的，是一件极耗法力的事。
她要将自己的容貌，一点点改变，直到与画中女子，一模一样。
这是狐族的幻形之术，也是她对元丰，最后的温柔。
她不能陪他一生，至少，可以让他未来的妻子，有一张他熟悉的脸。
婚期渐近，小翠越来越沉默。
她为新人缝制嫁衣，一针一线，极其用心。
元丰看着，心中如刀割。
“翠儿，别做了。”他终于忍不住，“你明知道我……”
“我知道。”小翠打断他，“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
但元丰，人生很长，你会慢慢忘记的。
等你儿孙满堂时，再想起小翠，只会觉得是年少时一场梦。”
“不是梦！”元丰激动地说，“是真真实实的！你是真的，我们的感情也是真的！”
小翠放下针线，走到他面前，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对我来说，也是真的。
所以，好好生活，别让我白来这一遭。”
元丰再也忍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婚前三日，小翠将做好的嫁衣，送到王府。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泪如雨下：“翠儿，留下吧，丰儿不能没有你……”
小翠只是微笑：“婆婆，新娘子很美，会是个好媳妇。您要待她好，就像待我一样。”
王夫人泣不成声。
当夜，小翠为元丰做了一桌菜，都是他爱吃的。
两人对坐，默默吃饭，谁也没有说话。
饭后，小翠取出一锦盒：“这个送你，等我走后再打开。”
元丰接过，沉甸甸的。
“元丰，”小翠看着他，眼中是深深的不舍，“我要走了。”
“现在？”元丰猛地站起。
“是，现在。”小翠微笑，“我不喜欢离别，太难过。
就这样吧，你睡一觉，明天醒来，我就走了。”
“不……”
小翠抬手，轻轻拂过元丰的眼睛。
元丰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不由自主地闭上眼。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小翠轻声说：“忘了我，好好活。”
一滴泪，落在他的脸颊上，温热，转瞬冰凉。
元丰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猛地坐起，环顾四周，小翠不在。
枕边放着一方红巾，展开，里面是一枚玉玦，还有一张字条：
“见玦如见人，勿念。新人已至，珍重。”
元丰握着玉玦，冲出门去。
屋内空空，院中空空。
小翠的衣物还在，妆台上的梳子，还留着几根青丝，但她的人，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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