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斥候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脖子上，跑到中军大纛前才勒住缰绳。马还没停稳，他就从马背上滚下来，单膝跪地。
“大将军！西北方向二十里，发现大队突厥骑兵！”
李靖勒住马，看着他，道：“多少人？”
“约莫两千骑！全是骑兵，正在朝我军方向移动！”
李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风雪里清清楚楚。
“全军列阵。”
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老远。前军立刻停下脚步，骑兵翻身下马，步兵把长矛拄在地上，开始整队。
左军、右军、后军，各自向两翼展开，辎重营和伤兵营被护在阵型后方。整个动作虽然不算快，但有条不紊，没出什么乱子。
文安骑在马上，看着前头的队伍像一架精密的机器一样缓缓展开。他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手不自觉地去摸腰间的破甲弩。
郑虎策马靠近他，低声道：“郎君，要不要把护卫组调过来？”
文安摇摇头，道：“不用。按之前演练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郑虎应了一声，打马往护卫组那边去了。
伤兵营在王明的指挥下开始动作。
担架组把担架一具一具搬出来，整齐地码在营地边缘。包扎组把绷带、夹板、金疮药都摆出来，分门别类放好。
清洗组开始烧水，几口大锅架在临时搭的灶台上，火苗舔着锅底，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医疗组的医官们把手术器械一件件检查过，刀刃、针尖、钳子，在火光里闪着冷光。
这些已经演练了无数遍，真到了这时候，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几分。没人说话，只有忙碌的脚步声和器械碰撞的轻响。
文安下了马，走到分诊处。分诊处是伤兵营最前头的位置，用几根木桩和粗麻绳围出一片空地，地上铺了油布。
伤兵从前方抬下来，先到这里，由分诊的人判断伤情，决定送往哪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雪原。
风雪迷了眼，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知道，在那片白茫茫的后面，两千名突厥骑兵正在逼近。
两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是大军北上以来遭遇的第一股成建制的突厥军队。
文安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手指还是僵的，可掌心已经渗出了汗。
阿史那拙哥是在午后发现唐军踪迹的，探马说前方发现唐军，阿史那拙哥问有多少人，那人支支吾吾地说看到唐军踪迹便急着回来禀告了，没有留意。
阿史那拙哥闻言，也没有怪罪，他奉颉利可汗之命，率两千骑巡视定襄以北的草原，探察唐军动向。
说是探查，其实他心里根本没当回事。唐军？三年前在渭水河畔，李世民对着颉利可汗卑躬屈膝（阿史那拙哥自认为），杀白马盟誓，送钱送帛送粮食，才换来突厥退兵。
那时候他就在颉利可汗身边，亲眼看着那个大唐的皇帝低声下气的样子。
这才过了几年？唐军就敢深入草原了？简直是找死。
草原是突厥人的天下。
他们的马快，箭准，来去如风。
唐军那些南蛮子，到了这冰天雪地里，怕是连路都走不动。
阿史那拙哥甚至有些兴奋。
他正愁这趟巡视没什么油水，老天爷就给他送来一份大功。他带领了足足两千突厥精锐骑兵，管他唐军来了多少。打完就跑，唐军能拿他怎么样？咬下一块肉，就是功劳。
“儿郎们！”他勒住马，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骑兵大喊，“唐狗送上门来了！随我冲一阵，杀几个南蛮子，让大汗看看咱们的本事！”
突厥骑兵们嗷嗷叫着，拔出弯刀，在头顶挥舞。雪亮的刀锋在风雪里划出一道道弧光。两千骑开始加速，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雾，像一道灰白色的墙朝唐军阵前压过去。
阿史那拙哥冲在最前头，眯着眼，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唐军阵列。
他看见那些南蛮子排成整齐的方阵，长矛如林，旌旗猎猎。他冷笑了一声。排得再整齐有什么用？等他们的马蹄踏过去，这些南蛮子就会像秋后的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
距离越来越近。一里，三百步，两百步。突厥骑兵开始搭弓。
就在这时，唐军阵列中响起一声短促的号角。
前排的长矛手忽然蹲下，露出后面黑压压一片弓箭手。那些弓箭手早已搭箭上弦，弓拉得满满的。
“放！”
数千支箭矢同时离弦，像一片乌云从唐军阵列中升起，划过一道弧线，朝突厥骑兵头顶落下来。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阿史那拙哥是战场老人了，一听这声音脸色就变了。这不是几百张弓，是几千张弓！那唐军得有多少？
他来不及细想，嘶声大吼：“散开！散……”
话没说完，箭雨已经落下来了。
突厥骑兵冲锋的队形太密集了。
他们习惯了以多打少，习惯了用密集冲锋冲垮敌人的阵型，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箭雨的靶子。
第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扫过，整片整片地栽下马来。有的被射穿了喉咙，有的被射中了胸口，有的马匹中箭，嘶鸣着翻倒，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老远。
惨叫声、马嘶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混成一片。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箭雨一波接一波，几乎没有间隙。
突厥骑兵的冲锋队形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前队死伤惨重，后队的马匹被遍地的尸体和伤马绊倒，整个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阿史那拙哥伏在马背上，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钉在身后一个亲兵的胸口。那亲兵一声没吭，仰面栽下马去。
他的心脏怦怦狂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对面唐军怕不下三四万，否则哪有这么多的弓箭手。
而且唐军怎么这么厉害？三年前不是这样的。三年前的唐军，看到他们突厥骑兵，犹如猫见老鼠。短短三年，怎么变化这么大，他们吃了什么药？
可他没有时间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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