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永业的别墅。
院内栽着田蕴惠亲手养了二十多年的白兰花，一到傍晚，满院清甜香气，总能带给人好心情，可今天，白兰花香再浓，也压不住客厅里凝滞如冰的气氛。
田蕴惠端坐沙发上，浑身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岁月算是格外厚待她，不曾留下太多刻薄痕迹，年轻时的田蕴惠是个美人，老了也算是美，当年能将钟永业迷得不知道方向的她，除了相同的身世和境遇，互通的心意，当然还有相貌上的加持。
对面，坐着与她相守半生的丈夫，人称钟家四老爷的钟永业。此刻，他素来温和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一份不容置喙的执拗。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墙上欧式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沉闷又压抑。
从钟永业回家后，缓缓开口说出那句“我要把阿越和他妈妈接回家里住”开始，田蕴惠的已经彻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静静地看着钟永业，看了足足两分钟，才轻轻开口却字字坚定：“我不同意。”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痛哭流涕的崩溃。歇斯底里的时刻早就在知道私生子和私生女的存在时发生了，痛哭流涕有空吗？既然没有用，那就没有必要。
作为钟永业名正言顺的太太，田蕴惠觉得还是有立场说这句话的。
钟永业看着妻子清冷淡漠的神情，心头掠过一丝愧疚，却转瞬被心底的执念压了下去。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商量，却早已笃定了结果：“阿惠，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是我对不起你。但孩子是无辜的，他今年十一岁，年纪还小，一直跟着他妈妈在外漂泊，名不正言不顺，太委屈了。亲子鉴定结果已出，爸爸也承认他的身份了。”
“委屈？”田蕴惠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尽嘲讽的弧度，目光直直锁住钟永业，“是呀，做私生子的确委屈，因为不是他选择的出生，可是这是谁造成的？是那个说不想自己的孩子以后受委屈的你。”
一句话，瞬间堵得钟永语塞。
本来田蕴惠已经安慰好自己，为了一对儿女的利益，她可以委屈求全的，毕竟不是只有她过这样的日子，不是吗？
圈中多少位太太，其实也遇到过这种事，只要那私生子不出现在她面前，她可以忍的，可是现在钟永业居然要将这对母子放在她眼下？那岂不是等于天天用针刺自己的心？
给自己做了一次又一次的心理建设，才忍得了外面的彩旗飘飘，可是真的忍不了人都要登堂入室占她的位置，这不是欺负人吗？她是明媒正娶的钟太太，虽然当年没有豪华的婚礼，可她的名份是名正言顺的，凭什么要给别人腾地方？
钟永业皱起眉，语气也沉了几分：“阿惠，这件事轮不到你不同意，爷爷已同意让阿越认祖归宗，作为钟家的少爷，他要住在家里，你放心，你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他们两母子不会动摇你的地位的。”
“女主人？被人踩着脸的女主人？你知道圈子里现在多少人在笑话我？不，不止是笑话我，也在笑话你。”田蕴惠笑出了声，眼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钟永业当然知道有人在笑话他，那些暗戳戳的嘲讽他不是听不到，可事到如今，他既然已经掀开了这层遮羞布，就不可能再缩回去，笑话就笑话，那些人也只敢在背后笑而已，当着他的面，还不是一口一句钟先生、钟四老爷、钟经理？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因为别人笑话而伤心的孩子，所谓的笑话在利益面前算什么？
他垂着眼捏了捏眉心，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外面的闲话传一阵就过去了，谁家没有什么闲话的。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个身份谁也动不了，你只要安安分分接受这件事就行，不用想太多。”
田蕴惠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这么多年的情分就像被扔进冰水里冻透了。
她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磨得微微发亮的素圈戒指，字字清晰地说：“钟永业，当年你为了带我走，敢跟整个钟家决裂，说要给我一个不受委屈的家，现在你要把别的女人孩子接进这个家，告诉我轮不到我不同意，你告诉我，我的委屈，该往哪里放？”
钟永业猛地抬起头，对上田蕴惠淬了冰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什么道歉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枚刻着岁月痕迹的素圈戒指，脑子里忽然闪过几十年前那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闪过她当时接过戒指时泛红的眼眶，闪过那些挤在一张小床上分吃一碗泡面的日子，心头那点愧疚又浮了上来，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阿惠，我知道对不住你，这些年我从来没短过你和孩子什么，阿越他只是个孩子，接回来不过是给他个名分，不会影响你什么的。”
“影响我什么？我不怕影响我什么，我是怕阿明两兄妹难受。”田蕴惠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终于带了点颤，“你知道的，阿明这些年来并不开心，无论如何，他是你的儿子呀，是你第一个儿子呀，你就不心疼他吗？他心里多难受呀。”
“行了，如果不是阿明这样，我用得着在外面养孩子吗？”钟永业的耐心终于耗尽，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重新冷了下来，“爷爷都承认阿越的身份了，这事儿已经定了，你就算闹得难看，也改变不了结果，反而落得个善妒的名声，让孩子们也跟着难堪。”
“难堪？我田蕴惠活到这个岁数，早就没什么可在乎的难堪了。”
田蕴惠缓缓抬起头，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冷，“你既然说这事儿定了，轮不到我不同意，那我也不多说了，但是我还是想问一句：“钟永业，你不是想让这个私生子讨老爷子的欢心吗？那你让他去老宅住呀，让他天天讨老爷子的欢心呀，何必要让他在这里当我的顶心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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