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眸里燃着不灭的火,映得前方层层叠叠的障碍都成了透明。他忽而俯身,避开横生的倒刺,足尖在枯枝干上一点,身形如隼鸟般掠起,衣袍下摆扫过荆棘丛,带起簌簌碎响。有尖锐的棘刺擦着他后颈飞过,割裂了一缕黑发,他落地时头也未回,只抬手将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脚下枯枝断裂的脆响混着荆棘崩裂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他越冲越快,仿佛不是在穿越障碍,而是在劈开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某刻,最密的那层荆棘墙迎面压来,他不退反进,右拳紧握,竟直接朝着荆棘最粗壮的主干砸去——“咔嚓”一声闷响,老藤应声而断,带起漫天碎叶。
他从密不透风的瘴气林钻出来时,喉间还卡着腥甜。河谷对岸的远山如黛,青苍色的山脊线在云雾里若隐若现,一条碧玉般的河从山谷奔涌而出,粼粼波光晃得他眯起眼。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混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让他忍不住喉头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河岸边的芦苇丛里,几只白鹭被惊动,扑棱棱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他蹒跚几步,扶住了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皮蹭得掌心发烫。树影筛下斑驳的光,落在他染血的衣袍上,那些凝固发黑的血渍仿佛也柔和了些。左肋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低头看时,见怀中的布包还紧紧贴着胸口,用油布层层裹好的信件棱角分明——那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唯一要护住的东西。
他扶着老槐树慢慢直起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却传来树皮温润的触感。沟壑纵横的脸上,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山崖上初绽的野杜鹃,像谁撒了把猩红的玛瑙子。风掠过高粱地,绿浪里浮起他褪色的蓝布衫角,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风里轻轻打颤。
布谷鸟又在叫了,一声叠着一声,从云端跌进谷底。他忽然想起来,年轻时婆娘总说他笑声像春雷,能震落枝头的露水。如今倒好,破风箱似的,可真痛快啊!喉间那口淤了十年的浊气,竟随着这笑声丝丝缕缕散了,连带着心口那把锈住的锁,也咔嗒一声开了。
石缝里钻出几茎嫩草,顶开去年的枯叶。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草尖的露珠,凉丝丝的。远处田埂上有人影晃动,吆喝着牛犊。这山,这水,这天,原来日日见着的,竟是这般好颜色。他摸出怀里揣着的半块干粮,是今早讨来的麦饼,硬邦邦的,此刻嚼着却有股甜津津的麦香。
山雀子驮着碎银般的阳光掠进林子,他的调子还在舌尖打转,像条找不着水的鱼。布谷鸟的叫声又漫过来,一声叠着一声,把空气泡得软软的。他摸了摸怀里的山枣饼,油纸窸窣响,惊起更多细碎的影子。天很蓝,云像刚洗过的棉絮,他望着望着,忽然把调子咽了回去——山雀子停在对面山头的老松上,正歪着头瞅他,黑豆似的眼睛亮闪闪的,倒像是在笑他跑了调的曲子。风裹着野菊的冷香钻过衣领,把他敞开的布衫吹得猎猎响。青灰色的岩面被晒得温热,手贴上去能触到细密的凹痕,像谁用指甲刻过年月。絮状的云团在头顶慢慢淌,有时聚成卧牛,有时散作飞絮,投下的影子在对面山坡上爬,把成片的黄栌叶晃得明明灭灭。
“布谷——布谷——”的啼声从松树林里钻出来,一声叠着一声,像拿竹筹子在日头底下慢慢数,数得光阴都稠了。枝桠间的山雀子却不肯歇,叽喳着蹦跳,啄食野莓的红果,偶尔扑棱棱飞起,带落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到他脚边。
他摘了片身边的牛筋草含在嘴里,涩涩的汁子漫开,倒压得住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慌。远处山涧有水声,细细的,像谁在耳边纺线。云影移过他的脸时,凉意在额角停留片刻,又被日头烘得暖起来。野菊的香总往鼻子里钻,混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倒让人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阿娘在晒谷场边摘野菊,蓝布头巾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振翅的蝶。
夕阳把对面的山尖染成了橘红,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风从谷口钻进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带着松针和泥土的腥气。他盯着脚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磨得起毛的布料。
去年这时节,布谷鸟叫得正疯,妹妹总爱攥着他的衣角往谷里跑,说要去寻“会报时的鸟”。山雀子在枝头跳来跳去,她就扬起小脸笑,辫梢上的红绳跟着一颠一颠。那时风也这样吹,却带着野蔷薇的甜香,混着她清脆的笑声,在谷里打着转儿不肯散。
如今山雀归了巢,布谷鸟的嗓子也哑了似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草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又倏地被卷向谷外。他忽然想起妹妹临走前,也是这样站在谷口,红绳辫梢被风吹得乱晃,她说:“哥,等布谷鸟再叫时,我就回来了。”
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他的脚踝,他把揣在衣袋里的手又往里缩了缩。喉结动了动,到底没把那点哽咽压下去。倒不是哭,就是眼睛发涩,像进了沙。远处山坳里的炊烟早就散了,只有几只晚归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灰蓝色的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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