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该是要偏西了吧?金芒爬得越发慢,连空气都跟着沉下来。我坐在廊下不敢动,怕一动,这满院的光就会像水。
廊柱的影子渐渐斜长,在青砖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纹路。阶前的野菊半枯着,花瓣上落着层薄金,风过时影子便轻轻颤,像谁在纸上扫了笔淡墨。我把手指蜷在袖中,看那金光漫过朱漆栏杆,顺着木纹一点点往下淌,在第三级石阶积成小小的一汪。
墙根的青苔也被染成琥珀色,砖缝里的蚂蚁拖着碎叶,在光影里时隐时现。西厢房的窗棂突然亮起来,玻璃反着刺目的光,晃得我眯起眼。原来日头正卡在檐角,像枚烧红的铜钱,要坠不坠地悬着。
院子里的老槐树静立着,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在地上织成网。有片叶子悠悠打着旋儿落下来,穿过那网时,金光便随着颤了颤。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太阳落山前的光是要回家的,它们急着往云里钻,往山里躲,留不住的。
可我偏想留。手心里沁出薄汗,连呼吸都放轻了。青砖被晒得温热,热气透过衣料慢慢渗进来,倒让人心头生出些安稳。檐角的铜铃纹丝不动,往日里吵吵嚷嚷的麻雀也藏进了叶底,许是怕惊散了这满院的金汤。
光终于开始淡了,像掺了水的蜜。墙根的阴影一点点漫上来,舔舐着石阶上的光斑。我知道该起身了,可膝盖却像生了根。我垂手站在朱漆门边,看着那枚最后一点轮廓没入西墙外的槐树林。檐角的铜铃突然轻响,惊飞了廊下蜷着的灰雀,却惊不散满院青灰色的影子——它们从屋檐爬下来,顺着石阶漫到我脚边,把下午晒暖的青砖又捂凉了。
廊柱上还留着半片夕阳吻过的暖痕,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可阶前的青苔已经暗下去,连带着那丛月季也褪了颜色,花瓣边缘的金边被吮走似的,剩些蔫蔫的粉白。风从月亮门钻进来,卷起几片被晒得干脆的玉兰花瓣,打着旋儿撞在门槛上,又弹开去,像是想追着光跑。
我弯腰拾起一片花瓣,指尖刚碰到那点脆生生的黄,远处就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两声响,把最后一缕游丝似的金光也震散了。方才还围着说笑的孩子们不知何时散了,连檐下那只总爱梳理羽毛的灰鸽子也不见了踪影。青砖地缝里的青苔被雨水润得发亮,映着廊下那把空了的藤椅。椅背上搭着的蓝布衫还带着皂角香,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回来,拿起它披在肩上。
墙根的月季昨日还开得热闹,此刻垂着头,花瓣上滚着水珠,像是哭红的眼睛。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贴在青石板上,被水流浸得半透明。远处传来卖糖糕的梆子声,闷闷的,隔着雨帘听不真切,倒让这院子更显安静了。
我蹲下身,看着水珠从檐角坠落,在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洼。那坑洼里积着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偶尔有蜻蜓点过,漾开一圈圈涟漪。滴水声像是老旧座钟的摆,一下下敲在心上,提醒着什么正在悄悄溜走。
墙角的蛛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沾着的槐花瓣轻轻打着旋。去年这个时候,祖母还坐在藤椅上,教我用槐花瓣做香囊。她的手指枯瘦,却很稳,穿针引线时,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把碎金。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远处的屋脊织成模糊的剪影。悬在灰瓦檐角的水珠,像颗迟迟不肯落下的泪,终于在风里颤了颤,坠向青石板。“嗒——”声音在空荡的天井里荡开,余韵撞在斑驳的粉墙上,碎成几缕凉。隔了三拍,又一滴跟上,“嗒——”,不疾不徐,像支漏了底的沙漏,在数什么。
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竹骨早被虫蛀得酥软,蛛网从灯穗缠到廊柱,蒙着层薄灰。往日该有孩童扯着灯笼跑,现在只剩风穿堂而过,卷起阶前的枯叶,打着旋儿停在苔痕边。那苔是青苍的,漫过第三级石阶,被水滴凿出浅凹的窝,窝里积着隔夜的雨,映着檐角的天,是片瘦窄的蓝。
记不清是哪年春,祖母总坐在这里纳鞋底。她的老花镜滑在鼻尖,银簪绾着的灰发沾了些线头,手里的针在日光里亮一下,又没入厚布。“嗒、嗒”的滴水声混着线轴转动的沙沙声,她就数着针脚笑:“等这双鞋纳好,阿弟就能跑着上学了。”那时石阶还没这么多苔,她的木椅腿垫着布片,怕磨坏新刷的漆。
后来父亲总在黄昏回来,木屐踏过石阶的笃笃声,惊飞檐下的麻雀。他会仰头看天,说句“要下雨了”,然后接过母亲递来的蓑衣。现在蓑衣挂在廊下,藤条断了好几处,倒像谁张开的枯骨手,在风里晃。
水珠又落下来,碎在凹窝里,漾开一圈浅晕。晕开的纹里,能看见模糊的影子——祖母的银簪,父亲的蓑衣,还有我蹲在石阶上玩蚂蚁的旧时光。可影子很快被下一滴“嗒”声打散,只余下苔痕更青,寂寞更深。水珠从黛色瓦檐的缺口坠下,在青石板上砸出浅凹的水痕,又溅起细碎的银星,碎在阶前那片墨绿的苔上。苔是极厚的,绒绒地铺着,连石缝里都探出嫩黄的尖,该是许久无人踏过了,才敢这样放肆地侵占每一寸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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