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恙话音落地,拈着那张泛黄皱纸的手指稳如磐石。
纸张边缘在微风中极轻地颤动,上面那些深色墨水绘制的破碎卦象与背面规律排列的印刷红点,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鲜活感。
向清道长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僵硬。
那双古井无波,深邃平和的眼眸,此刻瞳孔微微收缩,映出秦无恙手中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
他沉默地看着那张纸,又缓缓抬起视线,看向秦无恙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山风不知何时完全停了,连池中游鲤都沉入水底,不敢冒头。
小院里安静得令人汗毛倒竖。
向清道长嘴唇微动,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良久,向清道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被深深刺痛又竭力维持平静的颤抖:
“无恙……你觉得……卧底是我?”
秦无恙神色依旧淡然。
他没有直接肯定,也没有否认。
只是将拈着纸张的手缓缓收回,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上那些杂乱堆叠的爻象:
“这个卧底,能够屡次将守真院的决策传到『袖手人』总部,而不被任何检测设备所察觉,且传递的都是核心决策、关键人物的行踪轨迹,这就能说明两件事。
“其一,此人必定身居高位,起码是分部部长级别,甚至更高,否则权限不够,无法第一时间从内部系统中调阅知晓那些加密等级最高的信息。
“其二,必有一种超出守真院现有监控体系认知的非常规信息传输手段,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连我舅私下布置的几次反向追踪都无功而返。”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片红点之上。
“这上面的红点排列……是不是叫做『天机点阵诀』?”
秦无恙缓缓道:
“之前在方外人学院读书时,我就见忘机用过,他说这是道门秘传的卜筮辅助之术,以特殊手法将卦象转化为点阵密文。
“再通过特定规律排列的红点承载,非精研易理、得授真传者不能破译,红点破译之后,便能还原出完整的卦象信息。”
他停顿一小会,再接着望向向清道长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而守真院十位核心高层当中,能同时符合前面这两点的……只有你。
“身居巴域分部部长之位,权限足以接触最高机密。
“精通道门易理,掌握『天机点阵诀』这等秘术,有能力以卦象密文传递信息而不留常规痕迹。”
话音落下。
小院里的气氛更加沉闷。
向清道长站在原地,宽大的白色棉麻道袍无风自动,衣袂微微飘扬。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荒谬,有被冤枉的愤怒,更有一种深藏眼底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他死死盯着秦无恙,又看向那张纸,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
然后,缓缓吐出。
吐气的时候,向清道长整个人的脊背似乎都变得佝偻了些,那种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气场,出现了一丝裂缝。
“贫道虽道法不精,修为浅薄,但自问一生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更从未做过任何有违本心,背叛守真院与华夏之事。”
他抬起眼,目光与秦无恙对视:
“无恙,你这份证据,这些推论,确实都指向贫道,逻辑严丝合缝,情理上也说得通,但是……贫道,不能认。
“非不愿认,而是……贫道确实不知,更未曾做过。”
向清道长的眼神里,有一种悲怆的坦诚。
那不是一个被揭穿者的狡辩,更像是一个虔诚修道者,在面对自己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指控时,本能地维护自己毕生坚守的道心。
秦无恙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淡弧度。
“我也没说……卧底是你啊,道长。”
向清道长一愣,“何意?”
他下意识反问,眉头紧锁,眼中疑惑更深。
秦无恙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那张纸轻轻放在石桌上,用指尖压住。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微微张开,又缓缓收拢,正色道:
“我舅对守真院所有高层,明里暗里都单独做过测试,他的本事你也知道,结果……全都排除了嫌疑。
“这本身就违反常理,一个能在守真院潜伏这么多年,传递出那么多关键信息的内鬼,怎么可能在所有检测手段下都干干净净、毫无破绽?”
向清道长眸中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秦无恙继续道,语气越来越冷:
“之前我就一直在想,魔族的『绝墟』,为何每次都能精准跨越空间,锁定我们的人?
“这件事……好像也只有精通道法占卜、能窥探天机轨迹之人,才有可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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