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底里,那个沉睡了千年的耶梦加得,正抱着胳膊冷笑。
你在装什么?
你费尽心机混进仕兰中学,想方设法靠近这个男孩,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有奥丁的烙印。
他不过是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是你为了颠覆宿命、向奥丁复仇布下的饵。
你是活了千年的龙王,他是寿命不过百年的人类,你对他,不过是猎手对猎物的算计,哪来的什么少女心事?
对,是这样。
夏弥用力攥了攥手里的彩球,指节捏得发白,像是要给自己的内心找一个确凿的佐证。
她靠近他,从来都是有目的的。
她要弄清楚高架桥上发生了什么,要弄清楚奥丁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到底是什么,要借着他,找到向奥丁复仇的缺口。
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起跳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模糊了?
满场的欢呼,聒噪的蝉鸣,风扫过香樟叶的哗啦声,身边女生们的尖叫,全都退得干干净净,像潮水一样褪去,连一点余响都没留下。
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空中滞空,手腕轻轻一抖,篮球应声入网。
阳光穿过他汗湿的发梢,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垂着眼,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球衣的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一瞬间,夏弥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像极北冰原上,冻了千年的冰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活了千年,见过沧海变成桑田,见过王朝兴起又覆灭,见过无数人在她面前哭、笑、生、死。
她是大地与山之王,翻手就能召来地裂山崩,覆手就能让千里沃野化作焦土。
她见过世间所有的感情,能一眼看透人心底最深处的算计,能分清楚哪一句是谎言,哪一个眼神里藏着恶意,能精准地拿捏每一个人的软肋与欲望。
可她看不懂自己此刻的心跳。
她身边的女生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说楚子航是仕兰中学最帅的男生,说他成绩好、篮球打得好,就是太冷了,像块捂不热的冰块。
夏弥听着,嘴角勾着笑,跟着点头附和,可心里却在想,你们不懂。
你们不懂他眼底的冰寒,不是天生的傲慢,是藏在骨子里的孤独。
这个人类男孩,和她一样,是活在世界边缘的人。
他有永远燃着的、熄不灭的黄金瞳,有永远解不开的执念,有藏在冷硬外壳下的、没人看见的柔软。
他像一匹独来独往的孤狼,哪怕走在人山人海里,身边簇拥着欢呼与追捧,他的灵魂永远是一个人。
他守着秘密,守着那个雨夜的记忆,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没有同伴,没有退路。
就像她。
就像站在极北冰原上的耶梦加得。
父神给了她一个哥哥,芬里厄。
他掌着地脉崩裂的无上伟力,能一口吞掉一座山,能掀起毁天灭地的海啸,可他的脑子空得像化了的雪水,除了吃和玩游戏,什么都记不住,只认得她的衣角,只会攥着她的袖子喊姐姐。
他们是双生,是父神劈开的两半力量,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可他们的灵魂,隔着一整个极北的冰原。
芬里厄会把偷来的零食全都塞给她,会在她生气的时候耷拉着脑袋认错,会在有人欺负她的时候,挡在她身前发出威胁的咆哮。
可他不懂她。
他不懂她为什么要对着落日枯坐一夜,不懂她为什么要在人类的城市里一住就是十几年,不懂她骨血里那点想把宿命撕得粉碎的不甘,不懂她活了千年,刻在灵魂最深处的、蚀骨的孤独。
他们共享血脉,共享力量,却永远无法共享灵魂。
可楚子航明白。
哪怕他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哪怕他只是在篮球场上,隔着半个球场,无意间扫过来一眼,夏弥也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他懂那种全世界都人声鼎沸,却只有你一个人站在真空里的感觉。
懂那种明明身边全是人,却连一句真心话都无处可说的荒芜。
懂那种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在黑夜里一步一步往前走的绝望。
场景忽然就模糊了。
满场的人都消失了,聒噪的蝉鸣停了,夏风也静了,塑胶跑道和篮球场都化作了虚无。
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和他。
他刚打完球,抱着篮球站在球场中央,额角的汗水还在往下淌,球衣被汗水浸透,贴在紧实的背脊上。
他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永远燃着的黄金瞳,隔着空荡荡的世界,直直地撞进了她的眼里。
人类男孩的黄金瞳,对着龙王少女的黄金瞳。
一个藏着冷硬外壳下的孤独,一个裹着嬉笑面具下的荒芜。
那一瞬间,焚天的火海,昆古尼尔的寒光,父神的威压,极北冰原千年的风雪,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两个孤独的灵魂,隔着种族的天堑,隔着千年的时光,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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