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的下人们,在这一年里,无不活得小心翼翼。往日里或许还有的嬉笑喧哗彻底绝迹,每个人走路都尽量放轻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嗓音,生怕惊扰了昏迷的小姐,也触怒了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主家。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着整个苏府,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而苏老爷子、苏老夫人、苏承光、苏靖和、李氏、文氏,则将对苏浅浅深入骨髓的担忧与思念,化作了近乎疯狂的工作动力。苏老爷子亲自坐镇,督促田庄扩张,粮食增产,仿佛只有看到仓廪充实,才能缓解那份无能为力的焦虑。苏老夫人则带着李氏、文氏,更加精细地打理着各家铺面,拓展生意,将每一分利润都看得极重。他们常常忙碌到深夜,废寝忘食,仿佛只有让身体极度疲惫,才能暂时忘却锦绣阁里那个沉睡的身影,才能用家族的日益壮大,来填补那份因苏浅浅昏迷而带来的巨大空洞与恐慌。他们不敢停下,因为一旦停下,那噬心的担忧与恐惧便会如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然而,理性的努力之外,非理性的寄托也在悄然滋长。 苏老夫人,这位历经风霜的老人,在夜深人静时,也会感到人力之穷尽。她开始带着李氏和文氏,在工作之余,频繁地出入落雁城内外的大小庙宇庵堂。她们在佛前虔诚跪拜,奉上丰厚的香油钱,一遍遍地祈求漫天神佛,保佑苏浅浅能渡过此劫,早日醒来。从城隍庙到观音阁,从土地祠到不知名的野寺,只要听说哪里的菩萨灵验,她们便不辞辛劳地赶去。香烟缭绕中,三位妇人叩首的身影,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执着与无助。她们用这种方式,与那渺茫的希望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谈判。
在苏浅浅昏迷的第八个月,柳氏在一片愁云惨雾中,生下了一个男婴。 生产过程还算顺利,但整个院子却听不到一丝喜庆。孩子很健康,哭声洪亮,可这哭声却像是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苏屹安看着襁褓中幼子红扑扑的小脸,眼神复杂,有初为人父的些微喜悦,但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沉重与愧疚。柳氏产后虚弱,看着身边的幼子,再想到昏迷不醒的长女,眼泪便没有干过。
孩子由苏屹安做主,请了两个奶娘精心照顾着,吃穿用度皆是最好,无人敢怠慢。然而,除了必要的照料,这个新生的孩子仿佛成了苏府一个透明的存在。没有人有心思为他取名,只按着排行,含糊地叫着“老八”、“八哥儿”。苏屹安和柳氏很少主动去看他,似乎多看一眼,那份因他而起(至少在他们心里是如此)的对苏浅浅的愧疚就会加深一分。其他家人更是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仿佛只要不过问这个孩子,不给予他过多的关注,就能减轻某种无形的“罪责”,昏迷的苏浅浅就能因此而获得神佛的垂怜,早日醒来一般。这是一种非理性的、近乎自欺欺人的心态,却在巨大的悲痛和绝望中,成为了苏家人一种扭曲的、共同的心理防御。那孩子的存在,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着那场灾难,也提醒着他们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迁怒与恐惧。
柳氏,在坐完月子后,更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求神拜佛之中。她比苏老夫人她们更加癫狂。她可以不顾产后虚弱的身体,徒步走上几十里山路,去一座香火冷落的古刹叩拜;她可以长跪在佛前数个时辰,一遍遍地诵念祈福的经文,直到双膝麻木,被丫鬟搀扶起来;她捐出的香油钱几乎成了她私己的大部分。她仿佛要通过这种近乎自我惩罚的方式,来赎清自己心中的“罪孽”,换取神明对女儿的一丝怜悯。一个庙不行,就换两个,两个不行,就走遍十方丛林。她的身影,在无数庙宇的袅袅青烟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执着,又那么绝望。
这一年,苏家的府邸,失去了灵魂,在无声的悲痛、坚韧的支撑、以及这扭曲而虔诚的祈盼中,艰难前行。每一个成员都在承受着煎熬,也在煎熬中被迫成长、蜕变。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或疯狂工作,或刻苦攻读,或严苛练兵,或钻研制药,或求告神佛——筑成了一道沉默的、却无比坚固的堤坝,共同抵御着命运袭来的惊涛骇浪,固执地守护着那一线渺茫的希望,等待着床榻上那人,能够冲破漫长的黑暗,再次将生机与光芒,带回这个家。而那新生婴儿无人问津的啼哭,与满府沉寂的担忧,交织成了一曲最沉重、最复杂的挽歌,在苏府上空,低回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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