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
有时候会想——谁会吃到它们。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索菲侧过头看着她，有一些是你吃到的。
艾琳低下头。她的手还放在索菲的掌心里，能感觉到索菲掌纹的纹路正贴着她的手背。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吃到索菲做的面包时的事。那时候她从昏迷中醒来，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看着索菲端着一盘泡芙走到她面前。那天也是黄昏，窗外的光和现在差不多，斜斜地落在案板上。
你那时候——艾琳说，塞泡芙给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索菲想了想，这个人会不会喜欢。
结果呢？
你吃了两个。
那算是喜欢？
索菲侧过头看着她。斜阳已经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她的脖子上，把她颈侧的线条照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她说。
风又小了一些，像是正在退潮。院子里的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红，从橘红变成了更深的铜色。那些枯枝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一些细密的、正在慢慢变暗的丝线。两个人并排坐在椅子里，肩膀之间隔着那一点傍晚的空气。她们的影子在地面上靠得很近，几乎要碰在一起了。
艾琳。索菲说。
索菲握住艾琳的手，十指相扣，她把身子压过去。
你说过——
她停了一下。
你说过以后要带我去南特。
艾琳侧过头，看着她。索菲的目光没有看她，还看着前方，看着那面灰白色的墙。
我说过。
你说了什么？
我说——艾琳想了想，带你去南特种苹果树。
种几棵？
你想种几棵就种几棵。
那我要种很多。
很多是多少？
索菲想了一会儿。
一排。从屋前种到河边。春天开花的时候走过去，头上都是白的。
艾琳没有说话。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条从屋前通向河边的小路，两边种满了苹果树，春天的时候花开成一片白色。她不知道那座房子在哪里，不知道那条河叫什么名字。但她能想象索菲走在树下的样子，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
你记得。索菲说。
记得。
我以为你忘了。
没有忘。
艾琳看着索菲的侧脸。铜色的光落在她的颧骨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一排细细的金色。她没有转头，但她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把艾琳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什么时候去？她问。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她感觉到索菲的手正握着她的手指，握得很紧。她感觉到暮色正在从她脚边升起，从石板的缝隙里渗出来，裹住她的脚踝。她看着前方那面灰白色的墙，看着墙上的枯藤，看着藤蔓的影子正在越拉越长。
等——她说。
她停了一下。她本来想说等战争结束，但她没有说出口。那个词在她的嘴里转了一下，她没有把它放出来。她知道索菲也知道，两个人都不需要听到那个词被说出来。她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
等春天。
索菲没有说话。她的拇指在艾琳的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
春天是什么时候？她问。
三月。四月。艾琳说，等树发芽的时候。
索菲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那你要记得。
我记得。
我会提醒你。索菲说，每天提醒你一次。
那你会很忙。
我不忙。索菲说，我每天都会看见你。看见你的时候就说一句——你还欠我一片苹果园。
艾琳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弧度，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复。
那你说了，我就记着。她说。
记多久？
记到去的那天。
索菲把手从艾琳的手上拿开了。艾琳以为她要站起来，但她没有。她只是把椅子往艾琳这边挪了挪。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然后她重新坐好，这一次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了。
她侧过身，把身体的重心往艾琳这边靠了靠。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惊动什么。她的肩膀贴着艾琳的肩膀，小臂贴着艾琳的小臂。她的手落下来，落在艾琳的膝盖上。手指沿着膝盖的弧度慢慢地走了一遍，像是在熟悉它的形状。
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艾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喉咙的震动，通过肩膀和手臂传过来。很近的。
记得。艾琳说。
索菲没有再说话。她把头靠过来，靠在艾琳的肩膀上。她的额头抵在艾琳的肩窝里，像一枚小号的书签被轻轻夹进旧书的折页里。艾琳感觉到她头发的重量，很轻的，从肩膀上往下垂，落在自己的锁骨附近。她闻见索菲头发上的气味——面粉、炉火、下午那盘泡芙的黄油香。那些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她一个人的气味，像一块用旧了的面包，揉过无数次，依然认得。
她们就这样坐着。暮色正在变得越来越深。铜色的光正在从墙面上退下去，从地面上退下去，从枯藤的尖端退下去。天空的颜色从浅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一种很深的紫灰色。星星还没有出来，但有一些很淡的光点正在最高的地方出现，像是正在慢慢地从蓝墨水深处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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