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索菲说,趁天还没全黑,上楼洗一洗吧。
艾琳坐在厨房的凳子上,正在剥一颗橙子。她听了,抬起头,手指停在橙皮翘起的边角上。上楼?
索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二楼浴室,烧了热水。而且身上有面粉。你以为洗了手就干净了?
艾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确实还残留着一点白色。她昨天晚上洗过了,今天揉面的时候又沾上了。索菲说得对。
你烧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索菲说,水烧开得快。上去吧。
你——艾琳说,先洗?
一起。
艾琳的手停在半空中。橙皮翘起的那一角挂在她的指尖上。
一起?
怎么?索菲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像是在笑,但笑得不大,像是只给嘴角知道,还没有让眼睛参与进来,不敢?
不——不是不敢。艾琳说,低头继续剥橙子。
那就一起。
艾琳把橙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她走过索菲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水汽和柴火混合的气味。索菲已经洗过手了,手指的皮肤还带着湿润的光泽。
二楼的浴室不大,但比楼下宽敞一些。墙壁是浅色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扇小窗,窗外透进来傍晚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天光。地上铺着旧木板,被水汽浸了多年,颜色已经变成一种深沉的赭色,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像铺了一层厚实的记忆。
一只木桶放在浴室中央。深色的杉木,外壁被水汽浸得发亮,内壁泛着一种温润的浅棕色。热气从水面升起来,在小窗透进来的光线里形成一层薄薄的雾,像是一小块被截断的云正悬浮在屋子里,不急于飘走,也不急于消失。
索菲站在木桶旁边。她已经把围裙解了,搭在门背后。她的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擦木桶的外沿,把那些溅出来的水珠擦掉。
水刚好。她说着,伸手在桶里搅了一下。水波荡漾,木桶发出空阔的响声,像一只沉睡的乐器被人轻轻敲醒,在即将被重新奏响之前发出一声试探性的低鸣。
艾琳站在门口。门开着,走廊里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浴室的地板上。她看着那只木桶,看着从水面升起来的热气,看着索菲蹲在桶边伸手试水的样子。炉火的光从楼下透过地板缝隙渗上来,在木桶的底部形成一道细长的暖色。
你先进?艾琳问。
一起。
索菲站起身,转过身来。她的动作自然,语气平缓,像是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
艾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橙皮留下的湿润汁液,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一层透明的膜,裹住了她整个清晨。
你脸又红了。索菲说。
没有。
艾琳没有反驳。她能感觉到脸颊上的热度正在慢慢地蔓延,从颧骨到耳根,像一小片墨水在宣纸上洇开。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尖踩在浴室门框的边沿上,一边在木头上面,一边在木头外面。
索菲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到艾琳面前,停下来,伸手把门关上了。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
没有人会看见。她说。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她感觉到索菲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一小片暖融融的、正在缓慢蔓延的橘色光晕。她抬起手,指尖落在自己的衣领上,停在那里。
我不知道。她说。
你先脱。索菲说。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在说你先吃你先坐,声调里没有一丝波动。
艾琳的手在衣摆上停了一下。索菲站在盆旁边,看着她,没有催促。她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盆沿上,手指在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艾琳解开了第一颗纽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根纽扣从孔眼里滑出来。第二颗。第三颗。她的手指突然变得有点笨,像是不太记得纽扣该往哪个方向走。索菲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炉火在艾琳身后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厨房的地面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墙脚。
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是里面的衬衫。她低着头,不抬眼。
她感觉到索菲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不重,像一片光从侧面上方覆盖下来,她不确定那片光有没有温度。
你在看。她说,声音很轻。
别看了。
索菲的声音平缓如常,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你好看,为什么不看?
艾琳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穿着贴身的衣物,感觉到湿热的空气正贴着她的皮肤。有些凉,又有些暖,像两种温度在她的身体表面缓慢地交换着,不知道谁会赢。她抬起手,准备把最后一件也脱了,但她迟疑了一下——就在这个动作将将开始的间隙里,身体站住了,手还停在那里,像河流遇到一块没有见过的石头,不知道是要绕过去,还是等水再深一些再决定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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