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招深吸一口气，他没想到这一层。但随即，另一个念头浮现：“将军，既然胡人开春必会南下，那魏国前往草原借兵之事……”
“这正是关键所在。”夏侯渊重新坐回案前，“吾已听说魏王三子袁尚前往草原各部。若能借到胡骑助战，邺城之战的胜算又可多几分。即便借不到，战事也能拖得更久。”
他的手指在桌上画着圈：“明国百万人北上，消耗巨大。就算他国库富庶，也坚持不了多久。时间，现在对吾等最有利的。”
“末将明白了。”路招抱拳。他心里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既然能跟胡人借兵，为何不干脆割地换取胡人全力支持？但他知道这话不能说。割地求援，那是千古骂名，无论曹操还是袁绍，都背不起这个罪名。他一个小小的副将，依军令行事便是。
夏侯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并未点破。沉默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子廉、文谦南下邺城，要急于赶路，途中不能有失。传吾将令：将全军战马悉数调拨给二人所部。骑兵也全部南下参战。”
路招一怔：“那将军退守晋阳……”
“晋阳城高池深，吾等守城，用不上骑兵。”夏侯渊摆手，“邺城之战则不同。明国铁骑装备马上三宝，来去如风，冲锋如雷。若无足够骑兵与之抗衡，野战必然吃亏。所以，战马和骑兵，都要用在刀刃上。”
这个决定让路招心中一震。这意味着他们退回晋阳时，将几乎全部变成步兵，行军速度会大大减慢，一旦被明军追击，风险极大。但将军得对，邺城更需要骑兵。
“末将领命！”路招不再犹豫，转身就要去传令。
“等等。”夏侯渊叫住他，“撤退之事，安排要周密。钱粮军械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带不走的……焚毁，绝不能留给明军。还有，城内那些依附吾等的匈奴部众，愿意随军走的，可以带上，不愿走的，不必勉强，但需警告他们，明军来了，未必会善待胡人。”
“诺！”
随着夏侯渊一道道命令下达，肤施城动了起来。传令兵频出，马蹄声在城内各处响起。
军营中，士兵们开始收拾行装，拆卸营帐，将粮草装上大车。城头守军依然在岗，但眼神中已有了不同的神色，那是即将离去的躁动，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库房里，军官们清点着军械。能带走的弓弩、箭矢、刀枪装箱上车。带不走的投石机部件、多余的守城器械，则被堆到一旁，浇上火油，准备撤离时焚毁。
城中的百姓也察觉到了异样。秦军统治此地时间不长，但还算安稳。如今大军要撤，许多人开始惶恐，明军来了会如何？胡人若南下又会如何？一些胆大的百姓偷偷收拾细软，准备随军西行；更多的则只能躲在家中，祈求上苍保佑。
时间转眼即逝。
清晨，天色未明，肤施东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时，铰链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刺耳。一队队秦军士卒走出城门，在城外列队。
夏侯渊最后走出城门。他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这是军中为数不多留下的马匹之一，留给主将代步。他身披重甲，外罩大氅，回头望向这座城池。
晨光熹微中，肤施城的轮廓渐渐清晰。城墙上的斑驳痕迹，是这数月攻防战留下的印记。城楼檐角挂着的冰凌，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光芒。这座城，他们守了这么久，今日却要亲手放弃。
路招策马来到他身侧，低声道：“将军，全军已整队完毕，可以出发了。”
夏侯渊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扫过城墙，扫过城楼，扫过那些熟悉的垛口。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曾经站在那里的士兵，有些还活着，此刻就在队伍中；有些已经战死，尸骨埋在城外的乱坟岗中，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今日放弃此城，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回来。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路招似乎明白自家将军的心情，打算上前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夏侯渊却举起手，制止了他。
“没事。”夏侯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走吧。”
他调转马头，马鞭轻扬。战马迈步，踏上东去的道路。身后，大军如一条沉默的长龙，缓缓移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焚毁城池，这是夏侯渊最后的决定。城中的百姓他没有管，至于那些依附的匈奴部众，约有一半选择了随军西行，另一半决定留下。
“将军仁慈。”路招当时如此说。
夏侯渊只是摇头：“非是仁慈。焚城伤民，只会让明国更得人心。”
大军渐行渐远。当最后一支部队走出数里后，肤施城彻底安静下来。城门依旧敞开着，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城头上，秦字大旗还在风中飘荡，但守军已经离去。
与此同时，肤施城西门外，明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赵云、陈宫、张任三人围座，听着斥候的禀报。
“秦军今晨已全部撤出肤施城，往东而去。观其行军方向，应是退往太原。”斥候单膝跪地，语速清晰，“吾军哨骑尾随十里，确认秦军未设伏兵，亦未焚毁城池。城头旗帜未换，城门……城门是敞开的。”
赵云微微颔首，示意斥候退下。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宫捋着胡须，若有所思：“秦国河东出事，根基动摇，此时撤军，是预料之事。”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邺城的位置，“曹操与袁绍这是打算集结精锐兵马，在邺城与大王背水一战了。”
“背水一战……”赵云重复这四个字，眼神锐利，“那便是决生死之时。”
“正是。”陈宫点头，“邺城一战，将决定天下归属。所以夏侯渊放弃肤施，退守晋阳，一方面是要守住要地，另一方面也是要将骑兵、战马调往邺城增援。”
张任沉声道：“那吾等该如何应对？是否追击？”
赵云看向陈宫。这位谋士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必追击。夏侯渊既敢撤军，必有防备。且此时追击，天气严寒，即便能咬下一块肉，吾等也要付出代价。不如……”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既然夏侯渊把肤施让出来，吾等也不用客气，进城好避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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