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刮过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肤施城头的秦字大旗在凛冽北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已被冻得硬挺,每一次抖动都发出皮革般的脆响。
城楼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夏侯渊裹着厚重的貂皮大氅,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刚送达的急信。信是曹操从邺城发出的,封口处火漆上的秦王印痕清晰可见,边缘还沾着星点雪沫,送信骑士定是日夜兼程,连掸去冰雪的工夫都不愿耽搁。
他展开信件,目光逐字扫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中风陵渡失守,安邑乱起……这些字眼像冰锥般刺入他的眼中。
兄长与魏王袁绍已决意与明国在邺城决战,信中命曹洪与乐进即刻带兵返回邺城驰援。而他自己,则要率部退回晋阳,依坚城固守太原。
“竟到了如此地步……”夏侯渊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城楼中回荡。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忽明忽暗。
秦魏两国,竟被明国逼得不得不放弃疆土,收拢兵卒与之决战。这意味着什么,夏侯渊再清楚不过,若非形势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以曹操和袁绍的性格,绝不可能做出这般壮士断腕的抉择。
他放下信,起身走到窗前。木窗用厚牛皮封了缝隙,但仍有一线寒风钻入,吹得他额前几缕灰发微动。透过窗纸,能看到城外连绵的明军营寨,旌旗在风雪中时隐时现。那些营寨布置得极有章法,互为犄角,栅栏、壕沟、望楼一应俱全,即便在这严寒时节,仍有士兵在营间巡逻,纪律严明得令人心悸。
欲保二国社稷,邺城之战至关重要,这个念头在夏侯渊心中反复敲打。邺城多一卒,胜算便多一分。他猛地转身,对左右亲兵沉声道:“来人!快马传信子廉、文谦部,命其速率所部兵马,二十日内必须赶到邺城,为大王助战!”
“诺!”亲兵抱拳领命,转身疾步离去,靴子踏在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夏侯渊走回案前,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节奏起初有些乱,渐渐变得稳定而坚决。他抬头看向一旁的路招:“传令下去,全军即刻开始收拾钱粮军械装车,撤往晋阳。”
路招闻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这位跟随夏侯渊多年的副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忍住:“将军……这肤施城,吾等守了这么久,死了多少弟兄,就这样……就这样丢给明军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的不甘。夏侯渊能理解。何止路招,他自己心中又何尝情愿?
这座城池,他们守了整整一个秋冬。从秋高马肥时明军兵临城下,到如今寒冬腊月,多少次击退进攻,多少次修补城墙,多少熟悉的面孔倒在城头,再也站不起来。每一块墙砖,都浸透着秦军士卒的血汗。
“吾也不愿。”夏侯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他拿起案上的急信,递给路招,“可形势在明,如何为之?汝自己看看吧。”
路招双手接过,借着炭盆的光仔细阅读。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明国多路用兵,路路皆胜。”夏侯渊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心中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吾秦国风陵渡失守,浦坂被围,安邑被惊,河东危矣。那是秦国的根基之地,一旦有失……”
他没有说下去,但路招明白。河东若失,秦国就真成了无根之木。
夏侯渊转过身,继续道:“至于吾等镇守的这上郡、西河二郡……”他苦笑一声,“都清楚,这里长期被胡人祸害,多有沙漠之地,人口凋敝。这里的匈奴人还得依附吾等才能存续,若不是有太原、上党源源不断输粮输人,哪能守到今天?”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划过上郡的疆域:“再守下去,也只是负担,毫无好处。看看魏国,青州只剩厌次数城还在苦苦支撑。冀州渤海被明国海军威胁,甘宁已领军登岸,清河被世家之人献出,魏郡各城不是被夺,就是投降。”
“兄长在信中说得很清楚。”夏侯渊的手指最终点在邺城的位置,“不击败明王亲领在魏郡的明国大军,秦魏二国只能被慢慢蚕食。所以,邺城这一战,必须打,而且必须赢。”
路招默默将信递回,沉默片刻,又问:“那河东……真不救了?”
“救?”夏侯渊摇头,“拿什么救?明军既然能破风陵渡,围浦坂,必然在河东布下重兵。吾等若分兵去救,不但救不了河东,还会削弱邺城决战的力量。兄长让带兵去邺城,而不是驰援河东,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只有决战赢了,明国退军,河东之危才能解。”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况且……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路招抬头,露出疑惑之色。
夏侯渊走回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风灌进来,卷起案上的纸张。他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斥候来报,明军还在不断调兵运粮,冒着严寒大雪前往朔方、九原、云中三郡。就连河西四郡的兵马都动用了。”
“将军的意思是……”
“今岁冬季出奇的冷。”夏侯渊关窗,转回身来,“尔在肤施这些日子也感受到了,白日里尚需烧炭驱寒,夜里更是冻得人骨头疼。肤施尚且如此,草原深处又会是何等景象?”
路招:“人、牛羊必冻死冻伤无数!”
“不错。”夏侯渊点头,“胡人为活命,开春后各部定会聚兵南下。届时,明军若已占据上郡、西河,就必须分兵驻守各城,防备胡骑。这等于无形中削弱了明军的实力。”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算计:“将这两郡丢给明军,明军要守,就得分散兵力,不守,则胡人南下劫掠,受苦的是刚被他们收复的百姓,失掉民心。无论怎么选,明国都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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