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守军知道明军的意图，却无可奈何，不出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被一点点消磨，出城野战，在明军严阵以待的军阵面前更是死路一条。
“诺，末将这就去安排。”吕岱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下高台，去调度工兵营增设投石机阵地。
吕蒙重新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城头。他看到守军开始尝试用浸湿的棉被覆盖女墙，试图缓冲冰弹的冲击——这是个办法，但效果有限，且棉被很快会被冰水浸透，在严寒中冻结成硬块，反而增加负担。
战争就是这样，一方出招，一方拆招，循环往复，直到一方撑不住为止。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队人马从后方而来。为首的是一名军需官，风尘仆仆，身后跟着数十辆粮车，以及数百名穿着杂色棉衣的民夫。这些民夫大多面带菜色，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别样的神采，那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带着希望的期待。
“吕将军！”军需官登上高台，向吕蒙行礼，递上一卷盖有明王印与统帅府大印的文书，“统帅府军令，要求各军开始用河北民夫替换北上之人，陆续放人返乡准备春耕。”
吕蒙接过文书，展开细看。绢布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与军需官所言一致，还详细列出了替换的原则、民夫待遇、返乡安排等细则。文书末尾，那方鲜红的明王大印格外醒目。
“蒙依令。”吕蒙收起文书，点了点头。这个决策他早有预料，如今正式见到命令，还是心生感慨。
随军北上的民夫，大多来自明国原有疆域。去年还未秋收，他们就被征召入军，错过了秋收秋种。如今黄河以北多地已被明军攻占，政务府迅速行动，将无主田地分给百姓，这一举措正得民心之时。
征调河北民夫辅军，告示才贴出，男丁便纷纷响应。对于这些刚刚获得土地、却面临寒冬缺粮的百姓来说，入军营不仅能得果腹之食，还能给家里节约出一份口粮，这往往意味着家里的老人孩子能活过冬天。
更让吕蒙动容的是，不少妇人询问军中是否需要她们。近百万人北伐，后勤压力巨大，缝补、清洗、照顾伤兵……这些工作妇女往往比男子更细心。明军没有拒绝，只要自愿，经过简单登记便可入营帮忙，同样提供食宿。
这是乱世中百姓的生存智慧，也是明国政策深得人心的体现。
吕蒙走下高台，来到民夫队伍前。那些新来的河北民夫有些拘谨地看着这位银甲将军，眼神中混杂着敬畏与好奇。
“诸位乡亲，”吕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尔等自愿前来辅军，助吾明国平定乱世，本将代表全军将士，谢过大家。”
“军营之中，自有规矩。但只要遵守军纪，认真做事，吾敢保证，一日二餐，寒冬腊月，有棉衣御寒，若受伤生病，军中医官会竭力救治。”吕蒙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待到天下平定，诸位返乡，分得的田地永远属于尔等，朝廷还会有嘉奖。”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眼中亮起了光。对于经历了多年战乱、朝不保夕的百姓来说，这样的承诺比什么都实在。
“现在，军需官会安排诸位做事。有做过木匠、铁匠的，有照料过牲畜的，有擅长做饭的，都如实告知，会有人安排。”吕蒙说完，对军需官点点头，转身重新走向指挥高台。
身后传来军需官有条不紊的安排声，民夫们被分成若干小队，由老兵带领前往各个营地。整个过程中，没有哭喊，没有抱怨，只有一种为了生存而默默承受的坚韧。
吕蒙回到高台上，再次举起望远镜望向黎阳城头。冰弹依旧在呼啸飞掠，守军的抵抗似乎又弱了几分。
而明军营地中，新来的民夫已经开始干活，有人搬运物资，有人搭建营帐，有人生火做饭。营地井然有序，透着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大王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孤之心，非止于取天下，更在于安天下、养天下。”
取天下靠刀兵，安天下靠民心，养天下靠的就是眼前这些默默劳作的百姓。战争终会结束，而生活还要继续。如何在战火中保存民力，在胜利后恢复生产，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道。
远处，又一批冰弹腾空而起，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中划出数十道惨白的轨迹，如同死神挥出的鞭影，抽向那座困守的城池。
而在明军营地中，炊烟袅袅升起，饭食的香气开始弥漫。新来的河北民夫捧着热腾腾的粟米饭，蹲在营帐旁狼吞虎咽，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满足的神情。
这一冷一热，一死一生，构成了战争最真实的画面。
吕蒙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亲兵吩咐：“传令投石机阵地，日落前再齐射三轮，然后停歇一个时辰，让弟兄们轮流吃饭休息。”
“诺！”
命令传达下去。不久，冰弹的呼啸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战场上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没有喊杀声，没有投石机的吱呀声，只有寒风掠过原野的呜咽，以及远处城头上隐约传来的呻吟。
这寂静持续了一个时辰。在这段时间里，明军士兵轮流进食休息，民夫们清理营地、修补器械。
而城头上的守军，大概也在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搬运伤员，加固工事，分发所剩无几的干粮。
然后，当日头西斜，将天边云层染成暗红时，投石机的呼啸声再次响起。
战争还在继续。
但吕蒙知道，就像大王在安阳行辕中布局的那样，这场战争已经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征服，更是民心上的争夺，是未来天下的奠基。
他望向安阳的方向。虽然相隔三百里，但他仿佛能看见那座行辕大殿中烛火通明的景象，能看见波彦大王那双望向北方的、深谋远虑的眼睛。
“一月之期……”吕蒙低声自语，他也知道了邺城决战之期。
他相信，当决战来临之时，明军将会是一支更警惕、更精锐、也更有准备的王者之师”。
而此刻，他要做的，就是打好眼前的黎阳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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