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皇宫浸得透凉。泉眼山的葬礼已过半月,大周开国帝王白洛恒,自那方清冷墓碑前回宫后,便将自己彻底沉入了永无止境的政务之中。
他比建国之初还要勤勉,比平定天下之时还要苛待自己。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折,直至夜半三更仍不肯歇息,御案上的奏章堆积如山,他便一卷卷、一本本地细看,朱笔不停,连膳食都被内侍温了一遍又一遍,从未动过几口。
满朝文武皆忧心忡忡,太子白乾数次进言劝陛下保重龙体,却都被他一句“朕无事”轻轻挡回。
他只是想忙,想让密密麻麻的政务填满每一寸思绪,好让自己无暇去想长恒宫的梅香,无暇去想怀中渐渐冰凉的身躯,无暇去想那个唤他“陛下”的嫣儿。
可越是这般日夜操劳,时间便越是慢得煎熬,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长的丝线,缠得他喘不过气,心底的空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随着日夜更迭,愈发空旷荒芜。
这夜,长生殿内烛火摇曳,映着白洛恒疲惫而憔悴的侧脸。
他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不过半月,竟似苍老了十岁,往日锐利如鹰的眼眸被浓重的疲惫覆盖,只剩下眼底挥之不去的猩红与麻木。
朱笔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墨痕未干,殿外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风势极烈,呼啸着穿过层层回廊,撞开虚掩的殿门,直直闯入殿内。
烛火瞬间被吹得狂乱跳动,几欲熄灭,御案上堆叠的奏折被狂风掀得漫天飞舞,散落一地。白洛恒僵坐在龙椅上,任由狂风卷起他鬓边斑白的发丝,茫然地抬眼望向殿外。
那风来得蹊跷,不似冬日寻常的寒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柔,像是有人轻轻拂过耳畔,又像是长恒宫熟悉的梅香,混着风声,轻轻绕在他身边。他心头猛地一震,竟生出一种荒诞的念想。
难道是她回来了,是她放心不下,回来看看他了。
这个念头刚起,殿外便传来慌张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快步奔入,“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带着惶恐:“陛下受惊了!奴婢该死,未能关好殿门,这就为陛下阖门挡风!”
白洛恒缓缓收回目光,望着跪在下方的内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轻轻摆了摆手:“不必了。”
风也好,寒也罢,不过是徒增凄凉罢了。或许,这阵突如其来的风,是在提醒他,该歇一歇了。
他低头,看着散落在脚边的奏折,看着朱笔写下的未干墨迹,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念想,依旧在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他沉默片刻,再次抬眼看向跪地的内侍,目光忽然顿住。
眼前之人,身形挺拔朗俊,面容年轻,声音清朗干净,全然不是他熟悉的、伺候了二十余年的李总管的模样。
李总管年迈佝偻,声音沙哑,跟着他从朔州一路走到皇宫,是他最信任的贴身内侍,可眼前人,陌生得让他心生疑惑。
白洛恒眉头微蹙,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缓缓开口:“你是何人?”
内侍身子一僵,连忙叩首,恭敬回道:“回陛下,奴婢是您的贴身内侍啊。”
“朕的贴身内侍,何时换了人?”白洛恒摇头,记忆里全是奏折与朝政,竟寻不到半分关于换人的痕迹。
“朕可不记得,身边换了伺候的人。”
“陛下许是近日操劳过度,一时忘了。”内侍声音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
“就在数日前,伺候陛下二十余载的李总管,已然病逝了。”
“病逝……”
这四个字如惊雷般在白洛恒脑海中炸开,他猛然呆滞,坐在龙椅上,浑身一僵。
是啊,李总管走了。
那个陪他从微末起兵,看他登基为帝,守他中宫情深的老太监,在裴嫣离去后不久,便也跟着去了。
而他,整日埋首于政务之中,用冰冷的奏折麻痹丧妻之痛,竟连身边相伴半生的旧人离世,都忘得一干二净。
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与悲凉涌上心头,白洛恒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满眼的自嘲与苦涩。
他低声苦笑:“是朕忘了……连日忙于朝政,年纪也上来了,精力不济,竟连这般大事,都记不清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起身,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婢名唤怜月。”内侍垂首而立,身姿恭谨。
“奴婢是隆宣十七年入宫的。”
“隆宣十七年?”白洛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你入宫不过八年,便能通过重重选拔,来到朕的身边做贴身内侍?”
宫中内侍选拔严苛,尤其是帝王贴身近侍,需历经数年考察,忠心、能力、心性皆为上上之选,八年便能走到他身边,实属罕见。
怜月闻言,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回陛下,奴婢本是建安城一介无名布衣,少年时随军出征,保家卫国,却不幸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断了归家谋生的念想,无颜面对家乡父老,无奈之下,才彻底净身入宫,做了内侍。幸得先前提拔的李总管赏识,怜月才得以通过层层选拔,来到陛下身边伺候。”
白洛恒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心底泛起一丝唏嘘。
沙场负伤,入宫为宦,皆是苦命人。
他望着怜月年轻的面庞,忽然想起建安城夜里,那个为他暖手的少女。
想起长恒宫中,那个看着皇子们嬉闹的皇后;想起泉眼山上,那方冰冷的墓碑。
风依旧在殿内盘旋,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身影孤寂无比。
“原来如此。”白洛恒轻声应道,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既然是李总管生前提拔的人,朕信你。往后,便留在朕身边伺候吧。”
“奴婢谢陛下恩典!”怜月再次叩首,声音恭敬而恳切。
白洛恒没有再说话,目光缓缓移向殿外漆黑的夜色。
狂风渐渐停歇,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弯腰,缓缓捡起脚边的一本奏折,指尖触到冰冷的纸页,却再也没有批阅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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