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勉强弯起唇角,那弧度轻得几乎看不见,像冬日湖面上转瞬即逝的一缕薄冰。
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幼童。
“妈,别怕。外头有二哥哥安排的小厮呢,二哥哥也在外头,他必能周全的。咱们且静候片刻。”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虚飘无力。
像一片羽毛,还没落到地上,便被风吹散了。
门外那喧天的鼓乐,那隐隐的喝骂推搡声,像厚重的帷幕,一层一层压过来,把这厅里这点微弱的安慰压得几不可闻。
那声音穿墙透壁,钻进耳朵里,钻进心里,扎得人坐立不安。
薛姨妈没有说话。
她只是攥住女儿的手,攥得那样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宝钗的肉里。
那手劲又大又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泪眼模糊地望着宝钗,望着这张她看了二十年的脸——从襁褓中那个粉团似的婴孩,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她望着她,嘴唇翕动着,反复只喃喃道:“我的儿……我的儿……”
那声音里的绝望,比任何哭喊都更锥心。
它不是嚎啕,不是悲啼,只是这样低低的、反复的念叨,像念经,又像呓语。
宝钗只觉得喉头堵得厉害。
那堵不是东西堵着,是有什么从胸腔里涌上来,涌到喉间,堵在那里,咽不下,吐不出。
鼻尖一阵酸楚,像被谁狠狠捏了一下。
那酸意直冲眼眶,眼眶便热了。
她硬生生将泪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她不能哭。
她只是更用力地回握母亲的手。
那手冰凉的,抖的,她便用自己的掌心去暖,用自己的力道去稳。
母女二人正相对凄惶。
厅内空气沉滞得令人窒息。
那沉滞是黏稠的,是湿冷的,像一潭死水,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
连墙角那架自鸣钟的滴答声,都淹没在外面的喧嚣里。
忽然——帘栊一动。
两个丫头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那位前日救回的妇人,走了进来。
妇人身子未愈,脚步犹虚,面色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可那双眸子——清亮有神。
与那苍白的面色、虚弱的身子,形成奇异的对比。
她站定了。
目光缓缓扫过厅内——扫过垂泪战栗的薛姨妈,扫过强作镇定、眉梢眼底锁着深愁的宝钗。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又停了一停。
她轻轻挣脱了丫头的搀扶。
自个站稳了。
她微微蹙起眉头说道: “老太太,姑娘,”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语带关切。
“我于后厢听得前头喧嚷异常,似非吉兆。又见二位形容悲切,愁云满面——”
她顿了顿,那清亮的眸子定定地落在宝钗脸上。
“可是府上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可否说与我知晓?”
薛姨妈正自心摧肠断。
满腔悲苦无处倾泻。
这些日子,她守着女儿,忍着眼泪,把所有的惊恐都咽进肚子里。
她不敢哭,不敢问,不敢多说一个字——怕给女儿添乱,怕让女儿分心,怕自己这点子软弱,会压垮那个已经扛着整个薛家的单薄肩膀。
可此刻,听得这被救的妇人温言询问,那强忍了数日的堤防,瞬间决了口。
她望着那妇人——这张苍白而关切的脸,这双清亮而温和的眼——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里的话,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也堵不住。
她也顾不得许多礼数体统了。
未语泪先流。
那泪来得又急又猛,扑簌簌地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
“我……我那苦命的儿……”
她攥着帕子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那些话便像决堤的洪水,颠三倒四、抽抽噎噎地倾泻而出。
说到忠顺王府如何仗势欺人,派了个妖里妖气的媒婆,抬着那些缠着红绸的箱笼,硬往院里闯。
说他们如何逼着宝钗做妾,那王爷比她还大几十岁,肥得像头猪,一双眼睛浑浊得不见底。
说宝钗如何推脱,如何周旋,如何说“妥了”——她以为真的妥了,还欢喜了几日。
说到痛处,她的声音越发破碎,几欲昏厥。
“谁知……谁知今儿个,那催命的唢呐就吹到门口了!”她攥着宝钗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什么庚帖,什么聘礼,我们何曾收过?何曾应过?那都是他们编出来唬人的!可那顶轿子就在门外,那些带刀的人就在门外……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女啊!”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那妇人,嘴唇哆嗦着。
“那阎王似的府邸,我的儿进去……还有活路么?”
妇人静静听着。
她倚在丫头身上,身子尚未痊愈,面色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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