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利掌心的绿色根须完全凋萎花了四十七秒。那四十七秒里,玛拉的嘴唇一直在动,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两套信号之间反复摇摆,她自己的残余意识在试图输出某种近似的人类音节,而另一套更深层的程序在持续地、顽固地把它拉回符文语言的轨道。两者之间不断拉扯的结果,是她的口舌发出了一连串没有任何意义的、混合着爱尔兰英语元音和陌生喉音的杂音。
然后在第四十八秒,克劳利掌心的最后一段绿色细丝化成了灰褐色的粉末,从伤口中脱落。
杂音终止了。彻底的、完全的终止。
玛拉的嘴唇静止了。她的下巴微微下垂,口腔内部那些被改造过的结构,加深的上颚拱顶、增宽的牙间隙、舌面上两条已经变成深绿色的凹槽,在月光中清晰地显现出来。她的呼吸恢复了自主控制,胸腔起伏着,肺部充满空气。她眨了两下眼睛,绿色的虹膜没有消退,但瞳孔重新变得有焦距。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哑得像从砂砾中磨出来的:它……停了。
克劳利撑着她的椅背站起来,手掌的伤口还在渗着淡绿色的血。他看向窗外的夜空,那个倒悬的穹顶轮廓仍然悬在那里,但祂的面部裂隙没有再继续扩大。裂隙保持在大约三分之一张开的宽度,像是系统失去了输入信号后进入了暂停状态。
反馈干扰有效,克劳利嘶声说,但只是暂时的。那些根须离开我的身体之后,回路就断了。下一次你开始读第五圈,你的声带就会完全接上主根,没有第二个人能再把它拉回来。
玛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那四个字让我停下已经被皮下绿色光纹完全覆盖了,墨迹和纹路混在一起,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色印记。但她的手指还能动。她缓慢地弯曲了每一根手指,一次一根,像是在测试自己还剩下多少控制权。她还能感觉到那些根须网络遍布在她体内的各个角落,像是一套被安装在血管旁的备用管道系统。它们现在安静着,但安静只是暂时的,就像一池静水等待着投下第一颗石子。
第五圈,她轻声说,读了之后就会完全接通。所以……我们现在有一个最基础的选择。继续读,然后让那个东西上来。或者不读,等它自己找到新的方式来找我们。
克劳利从地上捡起掉落的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但还在工作。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二分。距离天亮还有将近五个小时。如果停在这里,它会像以前每一次那样重新进入低能耗休眠吗?还是这一次因为前三圈已经被完全激活,休眠不会发生了?
玛拉想起了第三圈完成后她看见的画面,主根上三圈符文持续亮着,巨眠者的呼吸通道被注入了流光的球体。它不会休眠了。我们在前四圈做的事情相当于把一台机器从待机状态启动到了预热阶段。关闭它的电源开关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唯一的选择是让它完成整个程序,或者……想办法让它在运行过程中出错。
克劳利走到窗边,目光锁定在夜空中的倒悬穹顶上。祂的面部裂隙隐约可见,边缘涌动着暗绿色的雾气。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在脑中快速演算各种可能性。然后他转过身来,从帆布包的底部取出了一样之前没有拿出来过的东西,一台老旧的、表面布满划痕的便携式录音机,磁带型的,上面贴着泛黄的标签:077-V-9 1998年11月自动记录。
1998年收容突破的时候,收容间的录音设备在气体泄漏前自动录下了大约七分钟的声音,克劳利按下播放键,三名研究员中有一名,在我们后来的分析中被称为第三位发声者,他在第四圈结束后、第五圈开始之前的那段窗口期,说了一段话。不是自发语言。是他自己的、清醒的、有意识的声音。我们一直没理解那段话是什么意思,但结合你刚才的体验,也许我们现在能听懂了。
磁带开始转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段极不清晰的录音从扬声器中流出,背景中有尖锐的警报音、沉重的撞击声、以及一种低沉的嗡鸣。然后一个男性的声音出现了,断断续续,像是在极度痛苦中挣扎着组织语言:……如果……发射端和接收端被……分离……不是物理分离……是……时间分离……那么信号会在回路上空转……它会……创造出回声……然后主根会把回声……当成……输入的重复……它会被……困在……循环里……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克劳利按了停止键。
玛拉反复咀嚼着那句话。发射端和接收端被时间分离。也就是说,让朗读者和的接收时间错位。我们无法阻断连接,但如果能让连接两端不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对齐,信号就无法完整传递。它会……在原地打转。
理论上,克劳利说,但我们怎么实现时间分离?我们没有任何方式改变时间的流速。
玛拉低头看着茶几上的头骨。月光中,它的眼窝正对着她,那些刻槽中的黑色树脂微微反光。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极其危险、极其不确定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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