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拉的手指按在文件夹的红色封面上,指腹下的纸张冰凉而干燥。她抬头看了克劳利一眼,对方微微颔首。她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打印,颗粒粗糙,像是从某种监控视频中截取的帧。画面中是一间狭小的灰色房间,金属墙壁,地面中央有一个和她在教堂遗址见过的同款钢制底座。底座上放着那个头骨,但和现在不同,1973年版本的头骨表面没有裂纹,刻槽中的黑色树脂在照片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近乎完美的光泽。头骨正上方的空气中,漂浮着一团浓密的绿色雾球,比刚才她读完后形成的那个要大得多,直径约有半米。
照片下方是一段手写记录,署名缩写W.K.,是克劳利自己的字迹。玛拉的视线迅速扫过那些潦草的句子:
第43符号朗读后8分钟,气雾浓度达临界值。三名研究员暴露在封闭空间内。转化时间:2分17秒。残留物分析:100%马铃薯块茎组织,晚疫病菌株浓度超出自然阈值1200倍。收容间空气滤清系统完全阻塞。紧急清消程序启动。
第二页是一份医疗报告。玛拉看着上面那张人体解剖示意图,标注着红色箭头和括号注释。箭头从胸腔指向腹腔,注释写着:根须状血管增生沿门静脉系统延伸至肝实质,分支模式与符文螺旋结构一致。受检者存活,但增生不可逆。被检者的名字被涂黑了,但玛拉知道那是克劳利。
她翻到第三页。这一页的内容让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是一页用极小的字写满的笔记,笔迹比前面的记录都要工整,像是有人在极度专注、极度冷静的状态下逐字逐句地写下来的。字迹的开头标注了一个时间:1998.11.03,02:17,气雾排除后。
第四圈第十二个符号读完后,受检者开始出现被动发声现象。喉部肌肉不受控收缩,音节自动形成序列,与正在阅读的符文无关。我们记录到了三段完整的自发语言,长度均为七个音节。音系分析显示,这些自发音节构成了一种未曾出现在077任何已知文本中的新组合。结论:第四圈之后的阅读活动,朗读者的声带不再属于朗读者。它属于的终端。
玛拉抬起头,目光与克劳利相遇。对方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的肌肉在皮肤下微微抽动。她没有说话,翻到下一页。
第四页只有一段话,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像是匆忙中写下的最后注释:
第四圈读完后,朗读者将进入传送状态。发声器官与穹顶主根形成物理连接。此时若强行中断朗读,不是停止,而是被外力中断,连接断裂的瞬间会产生反向脉冲,将朗读者体内的根须结构投影到最近的生物体上。投影是随机转移的。1998年三名死者的残留样本显示,他们的根须结构在死亡瞬间全部消失了,它们转移了。我们不知道转移去了哪里。也许去了那些土豆里。
玛拉合上文件夹。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喉结上方有一个位置,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它的存在,皮下有一小段坚硬的细线状的东西,大约两厘米长,位置刚好在声带的上方。它温热地贴着气管壁,像是一段被嵌入的管道。
你一直没有告诉我这个,她说,声音平静,第四圈读完就会失去对声音的控制。你1998年读到第四圈中段的时候,你的声音就已经不归你管了。你是硬生生把自己从那个连接上扯断的?
克劳利沉默了几秒。我是被扯断的。他卷起右手的袖子,玛拉看见了内侧的皮肤,不像左臂那样布满蓝纹,而是有一大片不规则形状的瘢痕,像是某种东西曾经从他的皮下钻出去过,留下了蜂窝状的创口。第四圈第十二个符号读完后,我的喉部开始自动发声,嘴唇在说一些我从没有学过、从来没有听过的音节。我没有办法停止。然后气体泄露把收容间的门炸开了,我被气浪掀飞到走廊里。物理冲击打断了那个连接。但反向脉冲把部分根须结构推了出去,推到了最近的生物体上,也就是我的三名同事。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低了下去,像是一根琴弦被拧到了极限,再拧就要崩断了。
玛拉没有追问更多。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一侧,然后重新展开那张被反复折叠、纸张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符文展开图。她用手指从第一圈的第一个符号开始,沿着螺旋的走向一路滑下去,穿过第二圈、第三圈的标记,停在了第四圈的第一个符号位置,总序第二十二个。
她把头骨从茶几中央拿到自己正前方的桌面上,让眼窝的方向朝向自己。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骨面上流动,那些刻槽中的黑色树脂在月光的照射下开始显现出细微的暗红色反光。她注意到,头骨顶端的裂缝比刚才又延长了一些,已经穿过了颅顶的正中缝,向后延伸到了后部。裂缝的边缘光滑而整齐,像是从内部被某种液体压力撑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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