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认知,比听到自己曾被杀死更让弗罗斯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焦虑。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为他的侄子、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凯撒辩护起来。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条件反射。
“哥哥,”弗罗斯特的称谓自然而然地变回了最亲密的称呼,语气急切,“你知道的,凯撒是有些……叛逆,他有时候过于骄傲,听不进劝告,但并不盲目。他是个优秀的孩子!他很优秀!他的血统,他的能力,他的领导力……他善良,富有正义感,对认可的人无比信任……他,他,他……”
弗罗斯特一连说了好几个“他”,却发现词汇在兄长那洞察一切的目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凯撒的优点固然突出,但他的弱点,尤其是在面对真正的、来自家族的、夹杂着亲情与阴谋的黑暗时可能表现出的稚嫩与理想化,也同样明显,乃至于他自身所展露出来的弱点远大于他所呈现出来的优点。
庞贝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他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远方元老们驻地零星的火光还未完全熄灭,如同垂死野兽最后的喘息。
他背对着弗罗斯特,随意地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
没有任何咒文吟唱,没有空间波动,甚至没有元素汇聚的征兆——仿佛那东西本就一直在他手中,只是从不存在的维度被“取出”了而已。
一杆古朴、暗沉、却散发着无形威严与致命气息的长枪,凭空出现在他的掌中。枪身缠绕着难以言喻的、仿佛由世界树阴影编织而成的纹路,枪尖黯淡,却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指向之处,即是命运的终点。
——昆古尼尔。
弗罗斯特的瞳孔骤然收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这柄只存在于北欧神话最深处、代表必中与死亡的神枪,以如此随意的方式出现在兄长手中,他的心脏依旧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庞贝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目标的方向——那里,距离这个阁楼至少五六公里之外,是元老们最隐秘、最安全的藏身地,深埋于地底数百米、用最新科技与炼金矩阵重重保护的“营养室”和地下堡垒。
庞贝就像随手丢掉一件垃圾,或者像孩童投掷一颗石子般,握着昆古尼尔的手腕,极其随意地向前一抛。
没有破空之声,没有光芒轨迹。
长枪脱手的瞬间,就从窗前……消失了。
弗罗斯特却感觉自己“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直觉的感知。他仿佛“看”到那柄神枪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厚重的岩层、合金大门和层层防御,如同穿透一层层脆弱的纸张,精准地没入某个昏暗房间的中心。
他仿佛“听”到了,长枪贯穿某具衰老躯体时那沉闷的撕裂声,感受到心脏在神枪威严下瞬间爆开的震颤,看到滚烫的鲜血如同最凄艳的花朵,在冰冷的地下空间中猛然绽放,染红了昂贵的医疗仪器和苍白的面孔。
一名隐藏在家族最深处、可能还在盘算着如何反制庞贝的元老,就在这随意一掷中,悄无声息地走向了终结。
庞贝这才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弗罗斯特。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灰尘。他看向弟弟,问出了一个比昆古尼尔更冰冷、更沉重的问题:
“弗罗斯特,如果有一天……”
“我死了……
“碰巧,你也死了……”
庞贝微微歪头,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这平静之下,对那个可能到来的、他最不愿见到的未来的洞悉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
“你说,我们那个优秀、善良、富有正义感的凯撒……要怎么跟剩下那群,比狐狸还狡猾,比毒蛇还阴狠,并且绝对不会服他的……元老们斗?”
“他手里的‘狄克推多’,到时候,还砍得动那些浸满了毒液的枯藤吗?”
弗罗斯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回沙发,良久,他才用一种混合着疲惫、无奈和早已习惯的口吻说道:
“说说你的计划吧。就像……就像小时候每次闯了大祸,眼看父亲的鞭子要落下来时,你才会偷偷把我拉到角落里,掏出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糖果,塞给我一颗,然后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接着用一堆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把我忽悠得晕头转向,最后……心甘情愿地,或者迷迷糊糊地,就替你去挨了那顿鞭子。”
庞贝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没有再走向那昂贵的咖啡机或酒柜,而是径直走到书房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前,弯腰从里面摸出了一瓶……廉价的、标签都有些磨损的朗姆酒。
这种酒,按理说绝不应该出现在加图索家主的视线之内,更别提出现在这间装饰着名画和古董的书房里。
但今晚,似乎一切常规都在被打破。庞贝拿着酒瓶和两个普通的玻璃杯走了回来,给弗罗斯特和自己各自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散发出一种直接而粗犷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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