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火焰迅速熄灭,只剩下深深的、如同枯井般的无奈和挣扎。
路明非看着源稚生眼中那瞬间燃起又瞬间熄灭的光芒,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脸上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他缓缓坐回座位,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源稚生,我看到了。你眼中的无奈,比这海沟还要深。”
路明非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晃荡的清酒上,仿佛在对着酒水说话,又像是在对源稚生低语:“被家族大义束缚的你,就像是一只……象龟。”
“象龟?”源稚生猛地抬起头。
宫本志雄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嗯,象龟。”路明非轻轻摇晃着酒杯,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象龟甲壳厚重、行动迟缓。它背负着与生俱来的沉重甲壳,那是它的保护,也是它无法摆脱的牢笼。它渴望自由,渴望奔跑,渴望去看看远方的风景,可那厚重的甲壳将它死死地禁锢在原地,只能缓慢地、笨拙地移动。”
路明非抬眼看向源稚生,眼神深邃:“蛇岐八家少主的身份,就是你无法挣脱的甲壳。它给了你地位和力量,却也把你困在了这个名为‘责任’的囚笼里。你渴望像风一样自由,去追寻自己的理想,可你做不到。每一次试图迈步,那沉重的壳都在提醒你——你不能。”
路明非的声音并不激烈,却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地割开了源稚生内心最隐秘、最不愿面对的角落。
源稚生感觉自己的心被赤裸裸地剖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脸色苍白,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宫本志雄看向源稚生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的同情。
“如果可以,”路明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真诚,“源稚生,你真的应该卸下这甲壳,去远行一趟。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家族,只是为了你自己。去看看这个世界,也许……能找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沉重的气氛在餐厅里弥漫。凯撒若有所思地看着路明非,又看看源稚生。楚子航依旧沉默。夏弥则有些担忧地看着两人。
过了许久,源稚生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清酒,对着路明非,也对着在座的所有人,声音有些沙哑:“路校董……一针见血。‘象龟’……很贴切。谢谢你的……直言。” 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冲不散心头的苦涩。
他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看来,我以后又多了一个新外号了。” 他的目光扫过凯撒、楚子航和夏弥,“各位,见笑了。”
凯撒优雅地举杯:“源君,‘象龟’听起来……很敦实可靠。” 他嘴角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楚子航也微微颔首。夏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源少主……呃,象龟君……很帅气的!”
气氛在源稚生主动的自嘲和众人善意的回应下,终于艰难地缓和下来。
话题开始转向一些不那么沉重的内容,比如东京的美食、即将到来的花火大会。源稚生努力扮演着好主人的角色,与众人交谈,甚至露出了难得的、不那么冰冷的笑容。
凯撒和路明非碰杯,低声说:“你这家伙,嘴是真毒,不过……说得倒也没错。”
路明非嘿嘿一笑,不置可否。楚子航安静地吃着东西。夏弥则和樱小声聊起了天。
表面上,源稚生似乎赢得了众人的一些理解和友谊。至少,那种剑拔弩张的敌意消散了许多。
然而,在源稚生的内心深处,路明非那番关于“象龟”和“虚伪”的话语,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灵魂。
他看着眼前这些谈笑风生的年轻人,特别是路明非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和罪恶感汹涌而来。
‘友谊?’源稚生握着酒杯的手在桌下微微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多么可笑!我在这里和他们谈笑风生,感受着这虚伪的、短暂的温暖,可明天……明天我就要亲手把他们送进那个冰冷的铁棺材,推向八千米下可能存在的死亡深渊!’
‘路明非说的对,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用家族的大义当借口,用虚假的友谊当伪装,骗他们去替我们解决自己惹出来的麻烦,替我们去死!’
他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与凯撒谈论着红酒,内心却如同坠入冰窟,被无尽的黑暗和负罪感淹没。
这场“友谊”的酒宴,对他来说,无异于一场缓慢而残酷的凌迟。
其实路明非比任何人都明白,象龟从来不虚伪,虚伪的人从来不会因此感到痛苦,虚伪的人也不需要因此而挣扎,象龟一直都是一个正义的人,只不过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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