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王庭的使团前脚刚走,西屠耆王庭的拔都一行人便也收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消息。
乌维突袭得手,已成功占据了边境那处关键湖泊,稽粥震怒之下调兵遣将,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拔都身为大单于,须得回去主持大局。
安陵容的私宅内,拔都面色沉郁,他实在舍不得离开,哪怕只是和容儿待在同一座城里,他也觉得心安,犹豫再三,他还是派人去典客府传话,希望能再见安陵容一面。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心上人,而是安陵容差人送来的一封密信。
拔都迫不及待地接过那只小巧的锦囊,取出里面的帛书,信上的字迹清隽挺拔,一如她的人。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起初是疑惑,继而眉头紧锁,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信中的内容并非儿女情长,而是一套极其大胆冒险的战略构想,涉及如何利用稽粥与周亚夫,如何诱敌深入,如何把握战机……
他将帛书凑近灯烛,指尖在熟悉的字迹上轻轻摩挲,似乎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的冷静与决断。
良久,他长出一口气,将帛书折好,贴身收藏在了胸前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日律!”他扬声唤道,“传令下去,即刻启程,返回王庭!”
日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单于这次竟然这么干脆?是被安大人狠狠拒绝了,伤心过度,还是终于幡然醒悟了?
他不敢多问,心头却是一阵狂喜,连忙躬身:“是!大单于!属下这就去准备!”
一直蜷在角落蒲团上假寐的通天萨满,懒懒地掀开眼皮,望向拔都按在胸口的手,又扫过典客府的方向,而后慢慢收回视线,低下头,神神叨叨地喃喃了一句:
“痴儿。”
声音极轻,被风吹散在夜风里,没有人听见。
一个时辰后,使团的车队整装完毕,在暮色中驶出了长安城门。
出城后,拔都便抛下了马车,独自策马奔行在队伍最前方。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封帛书紧贴着他的心口,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热感,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一直熨帖到心底。
她信中的每一句话都精心计算过,将她能为他做的,不能为他做的,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没有说要他等她,但每个字都在说,去做你该做的事,做完这些,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容儿……是为他们的将来谋划,他绝不能辜负她的心血与期望。
“容儿,等我。”
拔都一勒缰绳,马鞭甩落,骏马长嘶一声,载着他没入了苍茫夜色之中,向北疾驰而去。
长安城的灯火在他身后渐渐远去,终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同一片月光下,椒房殿偏殿里烛火通明,安陵容站在一张铺展着舆图的长案前观看。
莫雪鸢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站定,低声道:“算算时间,周亚夫此刻恐怕已经与刘兴居交上手了。”
“嗯。”安陵容没有抬头,指尖划过舆图上那条通往济北的行军路线,仿佛在丈量距离。
莫雪鸢望着她专注的侧脸,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容儿,你说……他会赢吗?”
安陵容终于抬起头来,侧眸看了莫雪鸢一眼。
莫雪鸢仍是一贯的冷冽眉眼,看不出什么端倪,可那句“他”字出口时尾音微微带颤的迹象,还是没能瞒过安陵容的眼睛。
安陵容弯唇一笑,“雪鸢姐姐,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莫雪鸢被她看穿了心事,却也不躲,只坦然回道,“都在问。”
安陵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平静而笃定地道,“周亚夫用兵沉稳,刘兴居不过乌合之众,他赢是必然的。雪鸢姐姐,你会为他担心吗?”
莫雪鸢默了片刻,眼前闪过周亚夫在校场上意气风发、却又在她面前笨拙得像个毛头小子的身影,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说不担心是假的,战场上的事,谁都说不准,再厉害的将军也可能折在一支流矢下,但是我相信他,他说过会活着回来见我,他从不骗我。”
安陵容从案边的木盒中取出几只小巧的木质标旗,依次放在了济北、汉匈边界的湖泊和老上王庭上,“周亚夫会赢的,这一仗,会打得很精彩。”
她抬眸看向窗外的月亮,月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冰面上落了一层寒霜,“姐姐心善,不愿起战乱,但这一战,非打不可。”
三只标旗在烛光下投下短短的影子,像是三颗即将落下的棋子,将整片大地切割成棋盘格。
莫雪鸢静静地看着她,她知道,容儿从来不是什么与世无争的良善之辈,她是一柄藏在锦绣鞘中的剑,出鞘时,寒光必将会照亮整座长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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