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衍纥嫣认真听着，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她其实很聪明，否则也不可能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汉话，还能说得这般流利。
她真诚地道：“我记下了，无论大人的目的是什么，可大人今天让我醒了过来，大人就是我的恩人。”
安陵容心存利用，并不需要她的感激，淡声道：“不必客气，你若有心想学，以后我还可以教你更多。”
呼衍纥嫣站起身，右手抚胸，躬身至膝，朝安陵容行了一个正式的匈奴大礼，“多谢大人，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直起身时，脸上已没了刚进来时的精灵烂漫，眉宇间压上了沉甸甸的哀伤与愤慨，是为她自己，也是为那些她记忆里所有走向不情愿命运的匈奴女子。
她的姑姑，她的表姐，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却同样身不由己的姑娘们。
呼衍纥嫣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沉重，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把刚刚开刃的利剑。
走到门边时，她与一名女子擦肩而过。
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曲裾深衣，生得眉目温柔，气质娴静，一看就是脾气极好，与世无争的大家闺秀。
呼衍纥嫣看了她一眼，没多想，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女子迈步进门，走到厅中，在刚才呼衍纥嫣坐过的位置跪坐下来，无奈地笑道：“陵容，你刚才对她说的，该不会是我吧？”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周亚夫的妹妹，周子冉，她至今未嫁，刘恒入主长安，她便跟着周亚夫一起来了长安安家，因着为人低调，所以很少在人前露面。
安陵容淡定地道：“我说的实话而已。”
周子冉失笑，摇了摇头：“你呀……不过你让我跟哥说的话，我都说了，他听了之后果然很生气，气得当场掀了桌子。”
安陵容点了点头，“我已经知道了。”
今日早朝上周亚夫那番“临阵求娶”的举动，就是最好的证明。
周子冉神色间带着对兄长的埋怨，又透出些许笑意，“你让我说他没本事，这么多年都没能把雪鸢姑娘娶回家，不是个男人……他不生气才怪。
你都不知道，他当时脸都气红了，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我险些没忍住笑出来。”
张嫣一听和莫雪鸢有关，煞有其事地附和道：“那他的确没用。”
门外院中，老梅树落花如雪，岁月一刹静谧。
四名女子相视，想着周亚夫怒不可遏，失去理智的样子，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在安陵容的计划当中。
呼衍兰珠在听完妹妹纥嫣带回的“秘闻”，又结合随从从城西军营打探到的，关于汉帝刘恒断然驳回周亚夫求娶之请的确切消息后，精明的眼眸里光芒愈盛，整个人斗志昂扬，像是嗅到了鲜血的猎鹰。
“好！好一个周亚夫！好一个窦漪房！”他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来回疾走，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与皇后积怨积怨，爱而不得，被拿捏软肋……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济北王刘兴居那伙造反的人马，他早已打听清楚，不过几千乌合之众，根本成不了气候，在数万精锐汉军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
刘恒派周亚夫率重兵出征，平叛倒在其次，震慑天下诸侯、彰显新帝权威才是真意，这意味着，周亚夫的大军一旦抵达济北，战事必将迅速了结。
时间紧迫，呼衍兰珠立刻去找正抱着酒囊痛饮的丘林兀格。
“丘林大人！”呼衍兰珠难得地收起平日里的阴阳怪气，语气急促而兴奋，“我们必须尽快向汉帝献上朝贺礼物，完成仪程，速速返回王庭！”
丘林兀格醉眼惺忪地抬起头，不满地嘟囔：“慌什么？你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哪有那么容易？”
呼衍兰珠强压着鄙夷，耐着性子分析利害，“周亚夫与汉廷离心离德，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我们要赶在他平定济北之前回到王庭，说服大单于早作决断。
若能趁周亚夫出征在外之际，许以重利，将他拉拢过来，以其为内应，我匈奴铁骑南下，何愁大事不成？届时，整个中原的财富美酒，还不够丘林大人您享用吗？”
丘林兀格虽粗莽，却也听得懂这泼天的富贵，酒醒了大半，将酒囊一扔，“既然如此，还等什么？明日一早便去辞行！”
呼衍兰珠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出房门，心潮澎湃，好似已经看到了自己运筹帷幄，辅佐大单于踏平长安的景象，名垂千古的大功绩，正在前方等着他。
至于他那不争气的妹妹纥嫣，他压根没有多看她一眼，一个迟早要送出去联姻的工具，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当日下午，老上使团向汉廷递交了辞行的文书。
刘恒没有挽留，也没有过多客套，只命典客府按规矩走完朝贺的回礼流程，便准了他们启程。
整个使团在呼衍兰珠的催促下，以近乎仓皇的速度收拾行装，在一片忙乱中，无人留意到呼衍纥嫣的异常。
她不再是那个蹦蹦跳跳，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少女，而是沉默地坐在马车角落里，双手紧紧交握。
当使团的马车驶出长安巍峨的城门时，呼衍纥嫣忍不住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在晨曦中显出轮廓的宏伟城池。
城墙高耸，殿宇连绵，那里有与草原截然不同的世界，也有那个一语点醒她的汉朝女官。
安大人说过的话在她耳边回响，一字一句，清晰如昨，“你若真的甘心被当作货物送出去，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但如果你想掌握自己的命运，这个药瓶，或许能帮到你。”
她悄然松开紧握的手掌，掌心里有着一只普通的小陶瓶，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这是安陵容临别前让乌兰交给她的。
她在心中默念：你们不是一心盼着我成为阏氏，为部族换取利益吗？好啊，我回去就如你们所愿，我会去接近大单于……用我自己的方式。安大人在上，请您保佑我此行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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