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程平安便准时到岗，正式回到纺织厂的工作岗位。
这一回停工旷日持久，积压了大量待处理的订单与物料，工厂重新开工之后，整日都处在连轴转的忙碌状态。
车间机器日夜轰鸣，各部门人人手上都压着活，程平安也被分配了不少送货和拉材料的任务，几乎每日都要外出跑业务，对接物料、清点货品，来回奔波。
这般强度放在旁人身上，免不了疲于奔命，可对程平安而言却算不得什么负担。
以他的体能与办事效率，纵然任务堆得不少，也完全能够从容应对，就算遇上琐事繁多的日子，最晚下午两点之前，也能把当日全部差事了结，提早下班归家。
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过，转眼便是一周。厂里有一批要紧货物需要外运，程平安便接下这份差事，动身去往北平送货。
动身北上送货之前，程平安特意绕路，悄悄去了一趟石艳梅的娘家。
动乱刚刚过去，大街小巷还残留着风波过后的痕迹，他心里一直记挂着石艳梅的双亲，趁着出发前有空，便要亲自过来确认一番。
他没有大张旗鼓登门，只是悄悄溜到家里看了一眼，确认两位老人平安无恙，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来。
处理完这边，他才继续赶路，一路抵达北平。等走到友谊商店附近，入目景象更是一目了然。
可以清晰看见不少刚刚修整过的痕迹，墙面有重新粉刷的色块，部分橱窗是新更换上去的玻璃，地面与柜台也能看见翻新修缮的印记。
看得出来这里之前遭受过冲击破坏，如今动乱平息，便紧锣密鼓地开展修复重装，不少工人还在做收尾的打理工作。
往日精致气派的商店，一部分已经恢复模样，却依旧处处留着被损毁过后又重新修补的印记，无声诉说着前些日子的动荡。
这一回程平安押送货物前来交货，刘泉对待他的态度，较之从前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巨大转变。
经历过前些天城中的动荡风波，刘泉心中早已看得通透，也清楚程平安背后的能量，再也没有往日那几分端着架子的傲慢。
脸上不再是淡淡的公事公办，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和气的笑容，说话语气也格外热络。
货物清点核对完毕，他干脆主动给女儿刘晓玉批了假期，特意成全小两口，让二人得以回去好好团聚小住几日。
库房里的工人有条不紊，将车上纺织厂送来的货品尽数卸下、入库登记。等全部交接手续办妥，没有别的琐事牵绊，程平安便带上刘晓玉，一同离开了交货的地方。
程平安与刘晓玉也没有往别处奔波，就近寻了不远处的东来顺，打算吃一顿热气腾腾的涮羊肉。
刚一跨进店门，店里炭火氤氲，满室都是羊肉与铜锅蒸腾出来的暖意，抬眼之间，二人竟一眼看见了朱琳和吴薇，她们正坐在堂内的桌边闲谈。
“就坐这边吧。”刘晓玉眼睛一亮，也没有刻意避开，伸手轻轻拉了一把程平安，径直走到朱琳二人邻侧的桌子落座。
铜制火锅摆在桌中央，程平安唤来伙计，低头翻看菜单，点上羊肉、毛肚、冻豆腐与各色配菜。一旁的刘晓玉侧过身子，笑意盈盈，主动同朱琳、吴薇打起了招呼。
“朱琳同志，吴薇同志，我们又见面了。”刘晓玉神态大方，语气热忱，“算起来，我们确实有好些日子没碰面了。”
朱琳望见走过来的二人，脸上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抬声回应：“刘晓玉同志，程平安同志，好久不见。”
吴薇与刘晓玉也算相识多次，并不算生分，当即也跟着含笑，朝两人点头问好。店内铜锅烧得咕嘟作响，氤氲的热气缭绕在几张桌子之间，气氛倒也融洽。
铜锅底下炭火噼啪燃烧，白雾袅袅升腾。刘晓玉打量着对面的朱琳，分明瞧出她眉宇间笼着一层散不开的郁色，嘴角虽挂着客套的浅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欢愉。
“咦？”刘晓玉微微蹙了蹙眉，出声关切地问道，“朱琳同志，你是不是遇上什么烦心事儿了？”
相处几回，她对朱琳也算熟悉，一眼便能看出来对方此刻心情并不好。
没等朱琳开口回话，一旁的吴薇已经抢先叹了口气。吴薇本就是直来直去的急性子，往日里听见一点风声便敢挺身而出，性格向来藏不住话。此刻见刘晓玉问起，当即便接话说道：“唉，别提了！朱琳同志碰上麻烦了。”
一句话音落下，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朱琳遇上麻烦了！
自从上一回程平安将朱琳送回研究院之后，院里一部分原本就和她心存嫌隙的人便抓住由头，四下散播起流言闲话。
不少人私下窃窃议论，质疑朱琳凭什么能够进入研究院，背地里揣测她究竟是托了谁的门路才拿到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岗位。更有不堪入耳的谣言肆意流传，胡乱揣测她和某位大人物牵扯不清，恶意编排，说她是别人私下豢养的“小妾”。
形形色色无端的猜忌铺天盖地，什么样难听的说法都有。
研究院内部虽有了解实情的领导出面专门辟谣，澄清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依旧堵不住好事之徒的嘴。
依旧总有人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碰面之时目光也带着异样，那些闲言碎语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朱琳私下多方打听，总算捋清了流言的源头。
带头嚼舌根的，一部分是研究院里的女同事，她们嫉妒朱琳样貌出众，心里不服气，总觉得她业务水平平平，不该占着研究院这么珍贵的岗位。还有两名男同志，先前追求朱琳被拒，心生怨怼，便怀恨在心，借着谣言恶意抹黑报复。
可难处就在于，朱琳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
她也曾把情况如实上报给研究院的领导，希望组织能够出面彻查，惩处造谣生事的人。奈何没有确凿人证物证，查来查去，最后这件事还是不了了之，没能追究到任何人头上。
连日来被流言蜚语缠得身心俱疲，心里积压了满肚子委屈无处诉说，她这才约了相熟的吴薇出来，本是想借着吃涮羊肉的机会，好好倾诉一番心中的苦闷。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猝不及防撞见程平安，朱琳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局促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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