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芽的长途行军队伍,在岔路尽头集体踩了急刹车。
不是前面有字林交警查通行证,也不是遇上了虚空收费站拦路要钱,是真走不动了——再往前半步就是实打实的虚无,路没断,是压根还没“写”出来,像开发商只画了效果图的烂尾工地,连半块砖的影子都瞅不见。一长串字芽挤挤挨挨堆在路口,最前头那棵没刹住芽,“啪叽”怼在挡路的障碍物上,后面的收不住势,一串叠上去,活像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晃了半天才晕晕乎乎散开。
等它们揉着芽尖定睛一看,挡路的是扇门。
普普通通一扇木头门,灰扑扑的褐颜色,像从哪个老巷拆迁现场捡来的旧物件,木纹里都透着股“我在这儿站了一万年”的沧桑感。门缝里漏出一丝细得像缝衣线的橘红光,晃悠悠的,像老式灶台里焖了一下午的余烬,风一吹就打颤,偏就是不熄。
队伍最前头那棵胆儿最肥的淡橙色字芽,揉了揉撞酸的芽尖,好奇地凑上去,用嫩生生的芽尖碰了碰那缕光。
那丝光本来睡得迷迷糊糊,被这么一碰当场打了个激灵,火苗尖儿蹦了一下,像上课打瞌睡被老师戳了腰的学生。紧跟着它顺着门缝溢出来一小缕,轻飘飘落在字芽的芽尖上。淡橙色字芽当场浑身一哆嗦,整棵芽都亮了——不是往常那种淡蓝浅紫的灵光,是暖融融的橘红色,像揣了个刚出炉的小烤红薯,连卷边的芽叶都舒展开了,摆明了是在蹭暖气,还蹭得特别舒坦。
麻薯颠颠儿跑过来,蹲在门边上,肉垫爪子小心翼翼搭上门板。
木头是温的。不是灶火烤得烫爪子的那种燥热,是烧了整整一天、焖了一整夜的暖,像冬天钻进晒了三小时太阳的被窝,从爪尖一路暖到尾巴尖。它肚子里的“初”字忽然轻轻转了一圈,不是遇着危险的炸毛预警,是那种“哦,原来是你啊”的熟稔感——门后头这团火,是规则这辈子头一回感觉到“暖”的时候,随手攒出来的原型。那时候连“暖”字都还没被写出来,这团火就先在了,堪称暖字的活祖宗。
“念”也走过来,把爪子搭在门板上,刚好和麻薯的肉垫贴在一块儿。
两道光顺着门缝钻了进去,银白的是念,金闪闪的是麻薯身上的初字气息,像两根找着了线头的线,顺着针孔就往里钻。下一秒,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门自己往边上让了让,活像认出了来的是自己家远房亲戚,连门闩都懒得落,生怕慢了怠慢了客人。
里头是间旧厨房,地方不大,比小美家的厨房还小一圈,麻薯转个身都能尾巴扫着灶台。墙角蹲了个土灶,灶膛里安安稳稳卧着一团火,橘红色,安安静静的,不像别的火似的张牙舞爪,反倒像个蹲在窝里等主人回家的小狗,见有人来,火苗尖儿轻轻晃了晃,算是打了个招呼。
灶台上摆着只陶碗,碗沿缺了个口,像谁吃饭太急连碗带饭啃了一口。墙角摆着张石头矮桌,桌面磨得油光水滑,跟盘了几十年的核桃似的,正中间一道深深的刻痕,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爪子反复划拉出来的。边上的木柜子半敞着门,里头空空如也,连个调料罐都没剩下,比麻薯月底的零食罐还干净。
一长串字芽排着队飘进来,那架势跟小学生春游进了科技馆似的,东瞅瞅西看看。有棵好奇心爆棚的字芽差点撞翻陶碗,被火苗隔空弹了下芽尖,当场蔫头耷脑缩回去,乖得像挨了训的小朋友,只敢偷偷拿余光瞟灶台。
最先碰火光的那棵淡橙色字芽,胆子是真的大,飘到灶台边就挪不动步了,盯着灶膛里的火直瞅。
那火也盯着它。
一芽一火,对视了足足三息。火苗尖儿轻轻跳了一下,像在招手:过来啊,暖和,不收钱。
淡橙色字芽犹豫了半秒,屁颠屁颠飘过去,停在灶膛边缘,离火苗连一寸都不到,连芽叶都被烤得微微卷边。它本来做好了被烫得跳起来的准备,结果火苗半点没烧它,反倒分出一缕细得像头发丝的火丝,慢悠悠缠上它的芽尖,像长辈给小辈塞糖似的,温温柔柔把暖意递了过去。
下一秒,这棵字芽当场亮成了小灯笼。
从淡橙色慢慢晕成橘红,再从橘红沉成鲜亮的正橙色,芽尖上开始往外冒笔画,第二笔、第三笔……一笔一画嫩得像刚冒头的草芽,虽然歪歪扭扭,还时不时长偏半分,得旁边的字芽碰它一下才能掰回来,可方向明明白白——这是要长成个“火”字。
麻薯蹲在灶台边,爪子扒着灶沿,垫着脚往灶膛里瞅,瞅了半天也没瞅见锅里煮了啥,忍不住嘀咕:“它这……搁这儿煮啥呢?空锅炖空气啊?还是煮的‘氛围感’?”
“念”没搭话,蹲在那张石头矮桌旁边,爪尖轻轻碰了碰桌面那道深深刻痕。
是个“我”字。
刻得歪歪扭扭,力道却重,石头都被划进去老深一道,像刻的人怕自己转头就忘,铆了劲儿往里头划。这是规则写的第一个字,不是后来定规矩的“契”,是简简单单一个“我”——在天地还乱糟糟、连字都没几个的时候,它头一回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就用爪子在石头上划下了这个字,划得手都抖,字也丑,可分量重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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