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同州府已经热了,翰林巷会办公所的议事厅里,窗户支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的风已经烫了。
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从一大早就不停地叫,声音又尖又燥,像一把钝刀在锯木头。
章宗义到了的时候,老蔡和小安还没回来。
他换了一身薄衫,坐在桌前擦自己留在空间的那把狙击枪。
桌上铺着一块旧布,枪零件拆了一堆——枪管、枪机、弹匣、复进簧,一样一样摆开,擦干净了再装回去。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零件都用布捻过,连枪管里都用通条裹着布来回捅了好几遍,直到布上再也蹭不出黑来。
枪管上的枪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釉。
小安进门的时候大口喝了一碗茶,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说:“义哥,郎德胜那边有动静了。”
章宗义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把擦好的枪管对着窗户透过来的光看了看,枪膛里的膛线一圈一圈的,像螺纹一样整齐,光从一头穿进去,从另一头透出来,亮堂堂的,没有一丝遮挡。
他满意地放下枪管,才问:“什么动静?”
“说是要押一批缉私队缴获的盐货西安府,三十个人押运。”
“怎么?有想法?”
“这批货里,有上次缴获我们押运的盐货,我想把这批货劫了。伏击的位置我们两人都选好了。”小安说完,看了看老蔡。
小安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简略的地图——一条横线是官道,两条竖线是土塬,中间一个叉是双庙沟。
茶水在桌面上洇开,把线条弄得模糊了,他又蘸了一次,把叉画得更重了些。
“缴获的盐货”几个字让章宗义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把枪管放下,抬起头看了小安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小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说了一句:“消息是从大庆关那边传出来的,码头上的脚夫都在传,说是缉私队这次押的货不少,值大价钱。”
章宗义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是年前老蔡画的,用炭笔在牛皮纸上勾勒出同州府周边的山川道路,画得不精细,但该有的都有——官道、小路、河流、沟壑、村镇,都用不同的符号标了出来。
双庙沟那个位置被他用红圈标了出来,红圈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醒目。
这是同州府周边地界上适合打伏击的地点之一,官道在中间,两边是土崖。
上次老蔡去朝邑的时候,发现了那个地形,就在地图上标注了出来。
这样的标注,在地图上还有七八处,都是伏击或藏身的绝佳位置,每一道红圈背后,都浸着老蔡血与火淬炼出的经验。
姚庆礼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直没说话。
他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章宗义每次看地图的时候,他的眼皮就会微微抬一下,顺着章宗义的目光扫过去。
他在义哥的身边不断地汲取经验和知识。
小安没再说话,坐在茶桌对面,看着章宗义分析地图,他手里转着一支左轮。
转得很慢,六发弹巢在手指间一格一格地转,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但已经不是第一回合时那厚厚的一层了,现在只剩薄薄的一圈,手指已经能活动自如了。
三个月的休养,伤口早就结了痂又掉了痂,新长出来的皮肤是嫩红色的,比周围的手背颜色浅了一大块。
绷带是他自己缠的,缠得不紧,松松地裹着,与其说是保护伤口,不如说是习惯了那层布贴着皮肤的感觉。
他的眼睛盯着章宗义的背影,手里的左轮还在转。
“三十个人。”小安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
他把左轮停下,弹巢卡在中间,手指按在击发的位置,抬起头看着章宗义,“义哥,这是个机会。”
他想夺回自己手里被缉私队缴获的盐货。
章宗义没回头,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看了很久。
屋子里只有蝉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十里铺。阴历二月,风还硬得很,官道两旁的酸枣丛灰蒙蒙地趴在地上,像一堆堆干枯的骨头。
缉私队的人设卡检查,小安的镖队被堵在官道上,前后左右全是缉私兵。对方明明可以当场击毙,却喊了一句“要活的”。
那不是查私盐,是钓鱼。郎德胜想抓活口,想顺着镖队往上摸,想抓住镖队背后的私盐贩子。
现在,会不会又是在钓鱼?
章宗义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安全第一。
他走回桌前,把那支擦好的枪重新拿起来,一边组装一边说:“不去。”
小安愣了一下,手里的左轮也停了转动。
他的手指僵在击发位置上,弹巢还歪着,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把弹巢复位,枪放在桌上。“为什么?”他问。
声音里的按捺变成了一种不太服气的试探。
章宗义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枪机装进枪身,卡榫推进去,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小安的眼睛,语气不急不慢:
“你想想,押缴获的盐货,这么大的事,怎么连码头上的脚夫都在传?郎德胜是生怕别人不知道?”
小安张了张嘴,想说“也许是走漏了风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也觉得不对——走漏风声不会走漏得这么彻底,连脚夫都知道的事,那就不叫走漏了,那叫散布。
“再说了,他刚吃了亏。”
章宗义把枪管插回枪身,转动了一下,确认严丝合缝,“盐卡被端了,死了二十多号人,枪被抢了一批,卡子被烧了。这种时候,他派三十个人押货走双庙沟——那个闭着眼都知道是伏击好地方的双庙沟——你觉得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看了看屋子里的几人,又说道:“郎德胜手下的缉私队兵丁加上官盐护送队都有近五百人,除过关卡执勤外,其他人都忙着?”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蝉叫得更大声了,像是要填补这沉默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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